走過台灣各大縱走，再走一趟歐洲長程步道，可能會產生一種很強烈的反差：
山上，竟然可以每天有水洗澡？
走在環白朗峰步道（Tour du Mont Blanc，TMB）上，每天抵達山屋後，除了有床可以睡、有晚餐可以吃，許多山屋還能洗澡，有些甚至能點啤酒、喝咖啡，讓來自台灣的我感到訝異。
TMB沿線風景 圖｜Hank提供
早上吃完早餐、背起野跑包繼續走；傍晚前抵達下一間山屋，再洗澡、洗衣服、吃飯、休息。
連續走上好幾天，竟然可以幾乎每天洗澡。
對習慣台灣登山環境的人來說，這件事其實非常「奢侈」，甚至有時候還會被友人戲稱是「課金戰士」。
但其實，這些在 TMB 健行中卻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旅行有趣的地方或許就在這裡。當我們走出去，與不同的山岳文化碰撞，原本習以為常的想法，也可能跟著改變。
大家對「山屋」這兩個字，本來就有不同的想像。
我們習以為常的，可能是幾天不能洗澡、自己背著食物上山，享受著孤獨卻又獨立的日子；而在世界另一端，有些山友習以為常的，卻是抵達山屋後洗澡、吃飯，再喝上一杯啤酒，酒酣耳熱之際後的交朋友。
Rifugio G. Bertone 飯桌上 圖｜Hank提供
沒有哪一種一定比較好。
但這些差異，也讓我開始思考：我們想像中的山屋，真的只能是現在這個樣子嗎？
｜台灣山屋：先讓你安全過一晚
台灣多數高山山屋的核心功能，仍然比較接近「避難型山屋」。
有地方遮風避雨、有地方睡覺、有基本水源，必要時能成為緊急避難的場所。
床位可能是通鋪，飲食自行準備或另外找協作，水資源需要節約使用；至於洗澡，對多數台灣高山山屋來說，簡直只能在夢裡。
所以爬台灣百岳時，「三天沒洗澡」、「四天沒洗頭」再正常不過。
濕紙巾擦一擦、換上乾淨衣服，就算完成一天的清潔。
新觀高山屋 圖｜Hank提供
｜TMB 山屋：更像「山上的旅宿」
TMB 的山屋則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沿線除了住宿，許多山屋還提供晚餐、早餐、飲料、酒類與簡單的行動糧，而另一項對長程健行者非常有感的服務，就是：
洗澡。
有些包含在住宿費裡，有些另外收費，也可能限制熱水時間與使用量。
Refuge de la Croix du Bonhomme山屋 是TMB上重要的山屋之一
但走了一整天，晚上能把汗水與泥土洗掉、換上乾淨衣服，再坐下來吃頓熱飯，對隔天繼續走路的身體與心理狀態，真的差很多。
而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洗澡」，甚至連熱水都沒有。
某一天，我和旅伴抵達TMB上的住宿點，這裏地處偏遠且資源匱乏，屋主在山壁旁搭了一個非常簡易的蓮蓬頭。
沒有淋浴間，也沒有熱水。
但一股冷水沖下來，把一整天累積在身上的汗水、泥沙與塵土洗掉，我們依舊感到非常滿足。
那時候我突然覺得：
所謂「服務型山屋」，其實不等於豪華。
有時候，只是讓走了一整天的人能把身體洗乾淨、吃頓熱飯、好好睡上一晚，就已經很幸福。
｜為什麼 TMB 可以，台灣卻很難？
當然，這不能簡單歸結成「歐洲山屋比較進步」。
首先就是水資源。
阿爾卑斯山區的山屋依位置不同，可能利用山泉、溪流、融雪或蓄水系統取得水源；缺水時，同樣可能限制淋浴。
台灣雖然降雨量不少，但「雨很多」不代表「高山山屋隨時都有水」。
許多稜線型山屋缺乏穩定水源，需要仰賴集水、儲水；碰上長時間沒有降雨，連基本飲用水都必須節約，更別說提供大量淋浴用水。
另一個差異則是運補。
阿爾卑斯山區已經發展出相對成熟的山岳產業與商業直升機運補體系。即使公路無法抵達的山屋，也能透過不同方式把食材、飲料、瓦斯等物資送上山。
台灣雖然也有直升機執行救難、公務、工程及特定物資吊掛，但並沒有同等規模、常態化的山區商業航空運補體系，許多山屋至今仍高度仰賴人力背負。
所以，「為什麼台灣山屋不能洗澡？」遠不是裝一台熱水器這麼簡單。
水從哪裡來？能源從哪裡來？物資怎麼上山？污水怎麼處理？最後，又由誰支付這些成本？
｜如果想要更好的服務，我們願意付多少錢？
這可能才是最有意思的問題。
過去天池山莊的經營與餐食價格，就曾引發山友討論：「山上的一頓飯，到底多少錢才算合理？」
反過來看看 TMB。
一瓶可樂可能賣到 5 歐元，一杯啤酒也是差不多的價格；一份起司鍋，一餐超過 25 歐元也不稀奇。
喝著瑞士制可樂，突然感受到金錢的力量 圖｜Hank提供
當然，不能直接拿歐洲物價與台灣相比。
但如果有一天，台灣山屋也提供類似程度的服務，同時端出相對應的價格，我們會接受嗎？
還是會開始出現：
「登山就是要苦行，吃這麼好幹嘛？」
「這價格我自己背上去就好了，又不是盤子。」
「山屋是給人避難的，又不是拿來營利的。」
這些聲音也不一定是錯的，因為它們反映的，正是大家對「山屋」不同的想像。
有人希望它維持安全、便宜、基本的避難空間；有人則期待餐飲、乾燥、衛生甚至淋浴等更完整的服務。
那麼問題或許不該只是：
「為什麼國外山屋服務比較好？」
而是：
我們究竟希望台灣有什麼樣的山屋？
如果希望維持基本、低廉的避難型山屋，我們是否也能接受它沒有太多額外服務？
如果希望有熱水、更好的餐食與更完整的設施，我們又願不願意接受更高的價格？
如果不是使用者付費，那麼這些成本又應該由誰來負擔？
避難型山屋與服務型山屋，或許也不一定只能二選一。
有人願意自己背睡袋、背食物上山；也有人願意多付一點錢，換取熱食、淋浴與更完整的住宿服務。
兩種選擇都沒有錯。
所以下一次看到國外山屋能洗澡、喝啤酒、吃上一頓熱騰騰的晚餐時，除了羨慕之外，或許也可以問問自己：
如果把同樣的服務，以及背後的成本搬回台灣，我願意買單嗎？
編輯：黑邊
圖：H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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