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八月底，法國霞慕尼（Chamonix）都會變成另一座城市。
街道上擠滿來自世界各地的跑者，背著越野背包穿梭在小鎮；品牌攤位一字排開，最新鞋款、裝備與補給品紛紛亮相；餐廳一位難求，旅館往往早在數月前就已訂滿，空氣中充滿不同語言交談的聲音。
對越野跑者而言，那是一年之中最令人嚮往的一週。
但對部分居民來說，卻可能是一年最難熬的一週。
2026 年 7 月，霞慕尼新任市長 François-Xavier Laffin 接受法國媒體《L'Équipe》專訪，談到 UTMB 與這座山城之間愈來愈緊張的關係。
François-Xavier Laffin 圖｜官方臉書
他並沒有否定 UTMB。相反地，他形容這是一場傑出的賽事，代表著挑戰自我、親近自然與持續訓練等價值。
但他也直言，UTMB 的規模已經擴張過頭。
在他看來，許多霞慕尼居民如今不再像早期一樣熱愛這場比賽。有人因為道路管制無法正常上下班，有人被不分晝夜的終點廣播與人潮打擾，也有人感覺自己在賽事期間，反而被排除在生活多年的城市之外。
因此，他希望從 2026 年開始縮小品牌展區，並在 2027 年賽事報名前，進一步討論減少部分賽事、降低夜間賽事對自然保護區的影響，以及限制過度集中的觀賽人潮。
這番話很快在越野跑圈掀起討論。
有人認為，UTMB 已經是霞慕尼的重要象徵，也是地方經濟不可忽視的一部分；也有人認為，當一場賽事的規模愈來愈大，確實應該重新思考，它是否已經超過一座山城所能承受的程度。
這其實不是一個只有霞慕尼才會遇到的問題。
而是所有因戶外活動而變得熱門的地方，終究都可能面對的課題。
｜居民反對的，真的是 UTMB 嗎？
看到新聞時，第一個反應很容易是：「霞慕尼居民開始反對越野跑了。」
但如果仔細看市長的說法，就會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他並沒有否定 UTMB 的價值，也不是主張把賽事趕出霞慕尼。
他真正想處理的，是賽事規模與居民日常生活之間逐漸失衡的關係。
UTMB 創辦初期，不少當地居民會親自參賽、擔任志工，或站在路旁替朋友加油。那時候，它更像是一場屬於地方的山城慶典。
但隨著賽事規模擴張，湧入霞慕尼的不再只有參賽者。
還有跑者家屬、觀眾、品牌工作人員、媒體、合作夥伴，以及在正式賽事之外舉辦活動與團跑的各個品牌。整個城市從道路、廣場到商業空間，幾乎都圍繞著 UTMB 運轉。
霞慕尼的常住人口不到一萬人，UTMB 賽事週卻可能為整個山谷帶來近十萬人規模的人潮。當外來人數遠遠超過當地居民時，交通管制、停車困難、人潮擁擠、夜間噪音與公共空間被占用，就不再只是短暫的不方便。
（拿筆者今年參與的Lavaredo 120K 的夜晚（11p.m)起跑畫面來說。對跑者來說絕對是最難忘的的時刻！但對居民來說，也許有些困擾。）
對跑者而言，那可能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場比賽。
但對居民而言，那裡不是嘉年華會場，而是他們每天上下班、接送孩子、購買生活用品，以及回家休息的地方。
居民不一定反對越野跑。
他們在意的，可能只是當世界各地的人都來享受這座山城時，自己是否還能在這裡正常生活。
｜一場比賽，也能成為一座城市的名片
另一方面，UTMB 帶來的效益同樣無法忽視。
每年賽事期間，霞慕尼幾乎進入全年最熱鬧的時刻。
旅館、餐廳、超市、咖啡店與戶外用品店，都因大量旅客湧入而受惠。世界各地的媒體將鏡頭對準白朗峰山腳下，也讓更多原本不認識霞慕尼的人，因為 UTMB 看見這座城市。
對地方來說，這不只是一場體育活動，更是一場全球規模的觀光行銷。
霞慕尼與 UTMB 之間，也早已形成難以分割的關係。
談到 UTMB，人們會想到霞慕尼拱門下擠滿觀眾的終點；談到霞慕尼，許多跑者也會立刻想到每年八月底的越野跑盛會。
這種國際能見度，不是任何一座山城都能輕易獲得。
也因此，近年世界各地愈來愈多城市，希望加入 UTMB World Series，期待透過國際賽事帶動住宿、餐飲、交通、觀光與戶外產業。
如果沒有這些效益，UTMB 不可能從一場地方賽事，成長為全球最具代表性的越野跑品牌之一。
問題從來不是 UTMB 有沒有帶來好處。
而是當好處與負擔同時出現時，誰獲得了好處，又是誰承擔了負擔？
如果賽事帶來的收入主要集中在大型品牌、活動公司與少數商家，交通、噪音、人潮與生活不便卻由所有居民承受，地方的不滿自然會逐漸累積。
｜當賽事走出賽道，問題就不只是參賽人數
這次市長特別點出品牌展區，也是一個值得注意的訊號。
大型賽事帶來的影響，早已不只來自站上起跑線的選手。
UTMB 賽事期間，各大戶外品牌會進駐霞慕尼，舉辦新品發表、選手見面、團體試跑與各種周邊活動。這些活動讓整個賽事週更加熱鬧，也讓 UTMB 成為全球越野跑產業的重要舞台。
但當品牌活動不斷向外擴張，甚至在正式比賽以外增加更多團跑與非官方活動，城市承受的人流也會繼續增加。
因此，霞慕尼市政府已要求 2026 年的品牌展區集中在白朗峰廣場，不再像過去一樣向市區其他空間擴張。至於賽事本身，由於新市長上任時報名已經結束，2026 年暫時不會大幅調整；真正的改變，預計要等市府、賽事方與相關單位討論 2027 年的舉辦條件。
這也提醒我們，一場大型越野賽的規模，不能只用「參賽人數」判斷。
還必須把觀眾、工作人員、品牌活動、媒體，以及賽事周邊產生的額外人流一起算進去。
｜越成功，反而越需要思考界線
或許，UTMB 今天面臨的，不是失敗，而是成功之後的新挑戰。
一場只有幾百人的賽事，很少需要思考整座城市的承載量。
但當參與者與觀眾增加到數萬人，問題就不只是起跑、補給與終點安排。
而是整座城市如何承接這股人潮。
市長除了關心居民生活，也將問題延伸到山林。
他希望未來五年內，降低穿越自然保護區的參賽人數，逐步減少保護區內的夜間賽事，並重新檢視那些對地方與環境造成較多干擾的組別。
因為越野跑的舞台不是體育館，也不是封閉的道路。
它經過的是居民生活的城鎮、私人土地、自然保護區與野生動物的棲地。
賽事規模擴張時，影響的也不會只有跑者。
現在甚至已經有部分地主拒絕讓賽事通過自己的土地。市長擔心，若地方關係持續惡化，未來可能有更多山徑被關閉，最後受影響的仍然是所有跑者與山友。
因此，限制活動不一定是為了反對越野跑。
有時候，反而是為了讓這項運動可以繼續存在。
UTMB無疑是最受歡迎的越野跑賽事 圖｜UTMB官方IG
｜這件事看起來離台灣還很遠，但可以先一起思考
看到這則新聞，我想到的反而是台灣。
近年來，台灣越野跑持續成長。
愈來愈多國際品牌投入，也有更多海外跑者來台參賽，國際系列賽陸續落地。
這對台灣越野跑而言，無疑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台灣的賽事規模與霞慕尼還有很大的差距，目前也沒有哪一座山城，會在一週內湧入近十萬名跑者與觀眾。
因此，直接把霞慕尼的問題套用到台灣，並不完全公平。
但如果未來某一場賽事的規模愈來愈大，我們是否也可能遇到類似的問題？
一座小型聚落，能承受多少人潮？
停車、接駁、垃圾、補給、住宿、醫療與搜救資源是否足夠？
道路管制期間，當地居民能不能正常進出？
山徑在大量使用後，是否有足夠的維護機制？
賽事帶來的觀光收益，有沒有真正回到地方？
居民是否願意年復一年支持這場活動？
這些問題放在現在的台灣，也許還不到最迫切的程度。
但霞慕尼的經驗提醒我們，很多矛盾不是突然出現的。
一場賽事從數百人成長為數千人時，每一次擴大看起來都只是多增加一點；等到地方真正感到不堪負荷時，彼此累積的不信任，可能已經很難修補。
｜真正成功的越野賽，不只是跑者開心
很多人會用參賽人數、完賽率或國際曝光，衡量一場賽事是否成功。
但一場成熟的賽事，不該只看跑者是否滿意，而是讓每個參與者都能從中獲得價值：跑者得到成就與榮譽，居民感受到地方共榮，志工看見付出的意義，品牌與商家獲得合理回報，而山林也沒有承受難以恢復的代價。
UTMB 今天遇到的討論，不只是支持或反對賽事，而是當它成為世界級品牌後，該如何重新與孕育它的地方建立關係。
當人潮散去，居民仍願意支持、地方獲得回饋、山林依然能夠承受，或許才是一場越野賽真正值得追求的終點。
參考資料：L'ÉQUIPE
責任編輯：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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