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難忘的登山健行】 那山•那年•那些人

發表於2014/08/07
1,420次點閱
Facebook分享
Line分享
收藏心得
本文為網友的心得,以下內容不代表健行筆記立場。
背著重達33公斤的行囊,走在林道上除了確切感受到大腿肌肉不斷地伸展、收縮,以及隨著乳酸堆積而加重的酸麻感外,心裡實在沒有太多想法。

更正,是無法有太多想法。

直到我不再像耕牛一樣從緊閉的唇間噴出唾沫時,我才能趁著休息時間調整囉濁的呼吸跟早已潰散的心緒。喔對了,這趟是跟著五二三來爬山的。這次南二段的陣仗不可不謂豪華:背著Denali Pro 105L背包,還外掛單眼相機的領隊安兄;雖然身體微恙,但仍一身勁裝、眼露精光的嚮導聰哥;同樣背著顆大背包,但總能談笑風生的大嘴巴;看來悠閒,走起路總是仙風道骨的滷蛋;面容慈藹,笑容頗帶禪意的游大哥;活蹦亂跳、精力充沛的康CC;原以為一路輕鬆,沒想到接續七天都得當煮水丫環的宜瀅;背包頂袋掀開就飄散陣陣烤麵香的怡如;走路形影不離,偶爾還會牽手放閃光的銀色烏鴉夫婦;有銀色夫妻當然就有金色夫妻,年近古稀的黃大哥跟鍾老師;古生物學家、古巴植物學家、雨衣裝備專家--荷馬;走路默默、爬山默默,切菜也默默切但切的很漂亮的老傑克;拿起酒杯就笑開懷的小楷;兩位優秀泰雅獵人,也是好朋友的阿雄跟斗笠。

差點少算,還有個只背33公斤就笑得很不自然的Pony。

這樣的隊伍,怎能說不經典呢?



上嘉明湖的路倒也不陌生。人生第一次登山也正是同樣的路線。當年在向陽派出所外吃到的隊友自煮怪奇登山料理,現在想來還是心有餘悸。第一次爬百岳,也是頭一遭走路走到眼角有淚,第一次冷到靈魂欲飄出身體讓山風帶走,更不用說第一次聽到「撐著,再五分鐘就到了」這種世紀謊言,明明向陽山屋到避難小屋至少還有個n公里的路程,但我還是信了。嘴裡含著學長給的安慰糖,心中仍然免不了犯嘀咕:「怎麼這麼遠呀?路還有多長?這不是才第一天而已嗎?」



「左腳的鞋痕才白天,右腳的鞋痕已黃昏」,感受著腳下石礫反饋在鞋底的顆粒感,我想我應是踏著往日的步伐前行,如同安兄等其他學長一樣。不同的是,他們距上次大學時期來南二段,已經是近30年的往事了。怎樣我也不信八通關那荒煙蔓草滋長處,往日裡矗立著座山屋,可以讓人在熊熊營火旁放聲高歌;怎樣我也不信塔芬池平坦的水草旁曾搭起頂頂帳棚,裡面有山友酒友,更有風吹不散、雨澆不熄的情誼,而這群青年傳唱的山歌,居然就譜出他們生命旋律的基調。

拉庫音溪溪水依然緩緩地流,記憶抽屜的角落依稀有著一幢類似的紅頂小屋,整個山谷裡盪漾著年輕的笑聲。看那午後的陽光灑在草原上,暖著眾人的心,有咖啡味、有酒香,還有古巴雪茄的嗆辣,拌點杏仁小魚那就成了山野裡絕妙的饗宴。

當協作是很特別的經驗,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無論在隊伍前後都有遺世獨立的孤絕感。通常協作有兩種:神速跟龜速,我想我還無法成為前者,所以沿路蝸步前進。偶爾看看山嵐跟坡面飄昇而上的水氣交纏,氤藴的潤澤在稜線上滲出毛邊,看就知道:「啊,要變天了」,隨即江河日下、風生水起,前一秒開闊的景色隨即被漫山遍野的雲霧籠罩,浮雲無聲但陡降的氣壓在山谷裡兌擠出近乎瘋狂的咆嘯風聲,那樣的巨響在雨衣頭罩跟耳殼間作出了陰險密謀,響得我心懷憂戚,也只得顧著加快腳步、祈求早點到達休息地;轆轆山谷遠端角落裡有座山屋,那萬綠叢中一點紅的色彩配置,就好像荷馬給的雪茄般––層疊的濃密綠茵裡悶著點暖意,讓人不禁邁開雙腿用瘋癲的節奏蹦跳、奔跑,只想將那口閃爍在谷底的慰藉吸入凍僵的肺裡。



塔芬谷的夜晚,即使是獵人也得早睡,當泰雅進入布農的地域,就該換他們被85公里的路途跟肩上重擔給追獵了。拉張椅子坐在山屋門口,屋裡有人收整裝備準備入眠,窸窸簌簌,而逐漸傳出的鼾聲正是山屋夠暖的鐵證。就這樣沉浸在墨黑夜色中,看銀河流動、星光閃爍,然後月華逐漸透出樹梢,大肆驅趕那些微弱亮點,「流傳千年的星座神話就這樣被月光土石流給掩埋了呀?」我心裡如是想。手中拿著超商買來的不廉價威士忌,才剛想著趁月色如波,乾脆順道做點神祕儀式,看是否能同浮士德般召喚個小惡魔來做點靈魂的內線交易,想不到才眨個眼,雲氣便又席捲而上掩過那漸瘦的月。片刻也不得寧靜呀,明日大抵又是濕冷的天。

「雲從龍、風從虎」,往大水窟山屋的路上,天空中搬演著驚爆宇宙的龍虎兇鬥,而我只嚇得猶如受驚的兔子,在密雲疾風中顛撲前行。通常有幾種說法可以形容身體的寒冷感覺:「我冷得發抖」、「快冷死了」、「媽呀,我的手指凍僵了」等諸如此類,但要形容在南大水窟山頭的凍感,這些修辭似乎略顯短絀。儘管穿著防風手套,還是可以明確感到寒風夾雜在針刺般的雨水中,不斷地痛扎我的皮膚。也許我不能說痛,因為當下並不是很確定自己指尖、手掌、手背傳來的異樣感覺應該歸屬於痛、刺、麻、癢、凍的哪一種範疇。而手套已經濕透這點,是透過擰轉手套時嘩啦而下的水流,才能確認手指末梢神經傳回的濕潤感並不是失溫所帶來的恍惚錯覺。等看到山屋時,我已經像是B級電影裡的喪屍,失去思考能力後一跛一跛的走向隊友的呼喊。大水窟呀大水窟,那夢中的一方瑰土,看著草原遠端的山屋,突然想起其實我也很愛這塊土地。



有人跟我說過某年在某地,他曾跟某個女孩在某條溪邊取水。取水這件小事居然可以記上近三十年,我想孟婆千萬不可取這溪水煮湯,否則要被億萬轉世靈魂抱怨她的湯效用不足,是黑心孟婆湯無誤。如果記憶是擅於扯謊的懦夫,那我希望它能闡說高明的謊言,告訴我腳下金黃落葉啪擦響聲跟22歲那年聽到的同樣清脆,而山谷裡的春夏秋冬不曾流轉。然而,現實就跟八通關的崩壁一樣陡峭,不斷在腳下崩落,讓人進退失守,只得臣服於它的威嚴。正面無法突破,只得繞道遠行,這一繞便繞過曾愛過的人、年輕歲月,還有當年輕狂的自己。


所謂的成長就是這樣一回事吧,回首時可以看到陽光穿過樹蔭、灑在模糊的腳印上,但卻尋不到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