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牽夢縈,冰雪聖稜

發表於2015/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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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網友的心得,以下內容不代表健行筆記立場。

Update:2015/1

冰雪聖稜是如此的迷人,但冰雪地形對處於亞熱帶的台灣人是如此的陌生.每個人的心理素質,體能狀況和冰攀技術都有所不同.或許有人可以輕鬆以對,或許有人因此而遭遇不幸.無論是想要挑戰自我還是探索美景,審慎評估自己的能力,考慮清楚自己的決定,不要因此而抱憾終生~
"When you go to the mountains you accept the risk. If you walk through the Khumbu icefall, you accept it. No matter if you are doing it for money to work or just for yourself. This is just a simple fact. Everybody can make their own decision." by Ueli St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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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神聖的稜線啊!誰能真正完成大霸尖山至雪山的縱走,戴上勝利的榮冠!」-召井鐵太郎。

 

對我而言所謂勝利的榮冠只是自我滿足的幻影罷了,真正背後的意義,是人類在大自然面前的微不足道。



楔子 


「你有多久沒有為自己登山了?」數週前無意間看到這句話。


最近這幾年爬山,不外乎為了做巡山志工,或帶團嚮導,卻好久沒有自行上山。不知曾幾何時,喪失了上山的動力,都是靠著他人安排,無論是國家公園保育課還是登山社的勤務,收到通知後總是機械式的打包行囊,集合,出發。對於自己想爬的山,明明看似垂手可得,卻是那麼遙不可及。


「為自己登一次夢中的山吧。」相隔數年,決定再次出發尋找那最初的夢想。


冰雪聖稜 - 2006年冬



約定

 

聖稜線,是我和朋友"當歸"之間男子漢的約定,這個約定擱置了七年,其中還經過了兩次撤退,這次是第三次前往,選擇O聖路線,並把行程縮短為三天。



要把聖稜線的行程縮短為三天,對時間和路程的掌握必須更為嚴謹,要符合fastpacket的原則,並將背包重量減到最輕。但是冬天的冰雪期,怎樣也無法把重量減輕,出發的前一晚,我望著冰斧發呆。


還記得上次撤退時,上山前才臨時決定不帶冰斧,背著四天的糧食爬到品田山前,看著斷崖邊的雪簷發楞。

 

自己爬高山並不容易,行前的路線規劃,地圖研讀,安排交通,計算食物的熱量,檢查衣物裝備,一直到入山證的申請,層層的關卡就讓人透不過氣。好不容易準備完畢,計劃卻永遠趕不上變化,第一次去聖稜因為豪大雨特報,連門都沒踏出半步,只能自己在家裡把準備好的糧食消化掉。第二次去聖稜,行前一週的大雪,讓我們再次半途而退,卻把心遺留在品斷之後。


 



這次上山,我還是把冰斧留在家裡,「反正又不是沒有撤退過,大不了下次再來。」

 

下班後,當晚就趕到武陵農場,選擇熟悉的走廊露宿,零下的氣溫,凍的整晚無法安睡,但我知道身體還沒離開繁忙舒適的生活步調,人的慾望會隨著海拔的升高而降低。我還在山下,身體依舊貪戀那溫暖安逸的奢華,上了山,一切就會好轉。

 

隔天一早,放妥回程需要的單車後,帶著睡意上山了。隨著海拔的上昇,體力開始不爭氣的消失,出發前三天才重裝走完陽明山大縱走,無論體力、肌力都尚未恢復,「讓身體提早適應艱苦的環境,才能激發出內心最深層的意志。」一路上心裡頭自我安慰著。




下午抵達新達山屋,水塔結冰,必須到新達池取水,此時心頭浮現不祥的預感。

烹煮晚餐時,不免俗的和其他山友聊了起來。

「你們明天要去哪?」隔壁的山友問。

『上品田!』我回答。

「那很好啊,到時山頂見。」

『嗯。』

「你們明晚住桃山?」

『不,明晚住雪北。』

「你們要走聖稜!?有雪耶!」山友們開始圍了過來。

此時兩位消防局特搜隊員過來說道「聽說素密達的水塔結冰了,都沒水。」「而且天氣預報說明天就變天了,建議你們不要過去。」




一陣閒聊之後,明天要過去聖稜的只有我們兩人,其他人都走四秀或秀霸線。


當歸似乎很擔心天氣的事,而我更擔心缺水的問題。


出發前我已經研讀24小時衛星和雷達回波圖,鋒面不會這麼快到,所以明天應該可以順利通過品斷和素斷,後天的行程都是熟悉再不過的路,就算變天了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但是聽到素密達山屋沒水,我的心真的涼了半截。之後海拔更高的雪北山屋,也是個未知數。輕量化一直是我認為三天完成這條路線的先決條件,但是看來問題越來越棘手了。





No belay,No fear


晚餐後,裝了兩公升的水丟進背包,這只夠明天的需求。後天的水,只能盼望雪北森林中的積雪。

 

今晚的新達山屋很熱鬧,因為昨天霸南有人失蹤,來了許多消防隊員和保育志工。我和雪管處的志工聊了很多關於志工的制度差異,對於山難搜救的細節則不想多談,只答應他們如果發現失蹤者會給予協助並立即通報。其實基於登山倫理,這種事就算不說也會去做,但我們能做的也只有這樣而已。社會觀念不變,安全制度不落實,同樣的劇情還是會不斷上演。

 

隔天凌晨四點,悄悄道別睡夢中的人群,我們知道,今天是最艱難的一關。

 

首先面對的震撼教育是摸黑下品前斷稜,在頭燈照射有限的範圍內,不停的尋找腳點和手點,突然覺得手足無措。


 


這輩子從來沒有摸黑攀過岩壁,四週被黑暗包圍,沒人指導,沒人帶領,一切靠自己,是每一位Explorer的必經過程。不知是不是新頭燈照度不夠的關係,我始終無法看到下一個腳點,當歸大概覺得我在岩壁上待太久了,回來幫我看腳點,終於可以順利下來。

 

現在回想,這段岩壁真的比之後的品斷和素斷困難多了。

 

清晨六點抵達品田山頂,當歸說後面都是積雪,怎麼辦?頓時熟悉的感覺又來了,該不會又要撤退吧?

我到崖邊看了一下,可視範圍內的積雪並沒有想像中的厚,下去試了雪的硬度,還好,登山鞋可以踩出腳印。



「走吧!接下來如果不行,就原路撤退!」我很有自信的說著。

 

品田斷稜,180度的曝露感,將近90度的岩壁。




天亮了,神智也清醒了。

 

不吊背包,不做確保,戴上攝影機,直接重裝下攀。什麼"三點不動一點動"原則早已忘光,手上緊緊拉著岩繩,不斷的尋找下一個腳點,同時避開濕滑的殘雪。


 

 

品田斷稜一共有三段,其中還有一段有趣的煙囪地形。

 

所謂的煙囪地形是大概一層樓高,寬約30公分的狹長岩縫,像個半開放的煙囪。這是山神給胖子開的玩笑,當我下去時,腰帶很不爭氣的卡住了,尷尬的需要縮小腹才能順利通過。


Holy Ridge Trail : Pintian Cliff section I 聖稜線: 品田斷稜第一段 




Holy Ridge Trail : Pintian Cliff section II 聖稜線: 品田斷稜第二段 




Holy Ridge Trail:Chimney, mixed rock and ice. 




Holy Ridge Trail : Pintian Cliff section III 聖稜線: 品田斷稜第三段 



品斷之後,美麗的穆特勒布就在眼前,回頭看一下當歸,我們不發一語,臉上露出滿足的微笑。

 

很多人爬山,耐不住長時間的寂靜,總愛寒喧個幾句,或大聲驚嘆,或喋喋不休,但我喜歡安安靜靜,把大自然的脈動,融合在視覺,聽覺,甚至嗅覺中。

 

我們知道,臉上的微笑不僅止於當前美景,更是平安通過了第一個難關。



雖然一路美景相伴,困難卻沒有因此消失,因為接下來的路徑都在稜線北側-充滿積雪的背陽面。

 

 

 

冰雪岩地形,看似積雪不厚,但是對技術層面的要求卻是最高的。


通過這種地形,一般雪訓所學完全沒用,必須靠著自身的經驗來選擇並穩固自己的步伐。除了冰爪的不斷穿脫,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步遇到的是冰、雪、還是岩。而路徑上的融雪經過日夜反覆的溫差,已經變成那種不到0.5公分厚,鋪滿整片岩石的薄冰。

 

濕滑的薄冰,冰爪抓不住,鶴嘴敲不掉,只能在踩點鋪上枝葉或灑上碎石,一旁就是萬丈深淵。

 

當生命交付給微不足道的摩擦力時,你要如何踏出下一步?




考驗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不但拖慢了速度,同時增加心理壓力,消耗更多體力。


「這裡過不去,我去看看左邊有沒有路!」當歸首先發難,決定要走稜線南側的向陽面。


我正思考如何通過眼前這層冰壁,一時還未反應過來,當歸一溜煙的消失在南側的圓柏叢中。南側沒有雪,也沒有路,不規則的岩壁上,玉山圓柏三三兩兩,我們必須自己想辦法找出一條可以串聯的路徑。


穿過圓柏後,看到當歸抱著一塊大岩石,一下就攀過一段岩壁。我看了一下腳點,不到腳掌大,沒有手點可以抓,只有眼前這塊約一米寬的大岩石。


「這邊更難走吧?」心裡還想著撤退回去剛才的冰壁,身體已經不自主地往前攀爬。


 


我像著抱住母猴肚子的小猴一樣,緊抱住這塊大石,雙腳開始慢慢橫移。因為站直身子的關係,懸空的背包整個重心向後,像個惡魔似的,要將我拉進後方的深谷。


這次我把生命託付給手套跟石頭間的摩擦力。


「這段應該很輕鬆才對,怎麼走的如此狼狽?」心裡頭很不甘願的叫著。


今天,我們不到一小時就通過最花時間的品田斷稜,但是在布秀蘭到素密達的瘦稜,因為雪不夠多,冰不夠厚,形成一股難以通行的障礙。我們像無頭蒼蠅一樣的繞來繞去,花了更多的時間和體力。


抵達素密達斷稜時,已將近中午。


素密達斷稜也是分三段,不同的是這三段都串聯在一起,距離並不長。第一段和第三段是垂直岩壁,中間第二段是45度左右的橫渡地形,因為面向南側,所以完全沒有積雪,看起來比品田斷稜輕鬆,後來才發現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來根香蕉吧,可以預防抽筋!」下斷稜前當歸分了根香蕉給我。


我們一派輕鬆的吃完香蕉,依照同樣的模式,直接重裝下攀,不拉確保。


當歸在下第一段時突然左手抽筋,卡在半空中進退不得。而我則是大腿抽筋,第三段著地前狼狽的摔了個狗吃屎。



Holy Ridge Trail :Sumida Cliff 



照理講平安通過素斷應該高興的大笑,但我們卻坐在斷崖下,呆若木雞的說不出半句話。儘管我們都還算是經驗豐富的高山嚮導,經歷過不少冰雪期或海外的攀登。出發前計畫周詳,準備充裕,老天也很慷慨的賜予艷陽高照的好天氣。之前我們膽大心細的通過了每一個困難地段,但身體卻一直處在高度緊張的壓力中,在這裡終於負荷不了提出了抗議。


這次大自然給的考驗,依然超出了我的預期,未來要學習的路還是很長。




通過素斷後,開始進入平緩的森林,大約12點半左右,我們抵達了素密達山屋。


素密達山屋位於穆特勒布下的冷杉林中,一束束金色的陽光,透過枝葉灑在翠綠的地衣上,點綴著看似糖霜的靄靄白雪,歐式造型的小屋隱身其中,像極了童話故事中的場景。


 


當歸不死心的走到山屋後看了下水塔,確定沒水後,兩人無精打采的坐在山屋前啃起乾糧。


「今天決定住這裡?還是繼續到雪北?」這半個小時的用餐時間,我們的談話就一直繞著這個問題一直打轉。




素密達山屋原本是我們計畫預備天的住宿地點,雖然上午的路程浪費太多的體力,也不確定雪北山屋那邊有沒有積雪,但是現在時間還早,而且真的很早,天黑前應該可以抵達雪北山屋。


「反正時間多的是,慢慢走吧!」這是我最後的結論。


休息半個鐘頭後,我們在下午一點離開素密達山屋,卻沒想到之後等著我們的,竟然是這三天行程中最大的難關。





山魂


走在平緩的山徑不到五分鐘,就是開始不斷的上切和下切,我們繞過崩塌,翻過倒木,出了森林就看到了穆南劍溝。

 

穆南劍溝是坡度約60度的V字型岩壁,往下延伸看不到盡頭,我已無心研究這個劍溝到底是冰河遺跡還是雨水沖刷造成。緊拉著岩繩一路往下,腳底下是碎裂的片岩,沒有踩點,只能放低身子,用鞋底的邊緣,去卡住岩石上的菱角或缺口。因為背著重裝,身上的重量幾乎都靠著握力支撐,雙手已經止不住的發抖。一段接一段的劍溝,要不是上面佈滿了銳利的片岩,真的很想把它當作溜滑梯直接坐著溜下去。

 

(這段路我都沒拍照片,想知道穆南劍溝是什麼樣子,上google搜尋圖片就可以看到。)

 

稜線地形,下切的越多,就代表之後有更多的上坡。不知下切了幾百公尺,終於到了劍溝底部,接下來當然是永無止盡的上坡。當我們爬回稜線,回頭看到穆特勒布聳立在後方,雪山北峰依然遠在天邊,中間隔著好幾座鋸齒連峰。

 

原來我們這樣一下一上,才前進不到500公尺啊。

 

眼前一座接著一座的假山頭,完全看不到路徑在哪裡。走近時,才發覺路其實就在眼前,只是它站了起來。

 


 

沒錯,路直接就這樣站了起來,直接用地心引力摧毀你的意志。我要克服的不是眼前的陡上坡,而是自己的體重和背上的包袱。一段接一段的路,全都直挺挺地站在眼前,如果雪山的哭坡真能夠讓人哭上一回,那我已不知哭了幾十回。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下午天氣轉變,四週雲霧湧現,海拔三千多公尺的稜線,我們用極慢的速度,迎著強烈吹襲的東北季風,像太空漫步似的,每個步伐是如此緩慢,時間似乎已靜止。


就在這個當下,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人聲,本以為是自己累到產生幻聽,直到山友出現在我面前打招呼。

「請問雪北山屋那邊有沒有雪?」我劈頭直問,連基本的禮貌都忘了。

『有啊』山友笑嘻嘻的回覆,似乎很高興看到我們。

「雪多不多?」

『還算多,但是都硬掉了,你要堆雪人啊?』

「挖來煮水啊!」

『不用啊,山屋有水!』

「山屋有水?」我和當歸幾乎同時間叫出聲。

『有喔!水很多喔!』

 

聽到山屋有水,已經進入彌留狀態的我馬上甦醒過來。

 

這一隊年輕的山友是從雪山過來的,有男有女,胸前還掛著單眼相機,看來前面的路應該蠻好走。我們沒有閒聊太久,因為大家都有共識,時間真的不早,他們要趕去素密達山屋,而我們要趕去雪北山屋。

 

「素密達山屋沒水喔!」道別時,沒忘了提醒他們。

『啊?』山友們馬上收拾起了笑臉。

「素密達跟新達都沒水,水塔都結冰了!」

『那你們去哪裡取水?』

「從新達池背水過來啊!」

『慘了,看來要去溪溝取水了!』

「我這邊有兩公升,你要不要?」

『謝謝不用了,我們會去溪溝取水。』

離素密達山屋最近的水源地,須要花一個小時路程,下切400公尺左右到溪溝取水,而且枯水期不一定有水,願老天保佑他們一路平安。

 

接下來,我們馬上卸背包,拿出水袋,把水倒光。雖然背包重量減輕些許,但是前進的腳步並沒有因此變快。一路上不斷補充高熱量食物,依舊趕不上體力流失的速度。

 


 

瘦稜上,刺骨的寒風吹得我無法站穩腳步,一波波的雲霧從深谷湧上山頭,太陽早就不知躲到哪裡去了,隨著天色的昏暗,身邊只剩下一路伴隨自己的喘息聲。

 

還有,酒紅朱雀的叫聲。

 

零下的氣溫,惡劣的環境,一般人無法獨自生存的地方,卻是這些野生動物的家。我們平常學習的野外求生,對牠們來說卻是再普通不過的生活本能。人類自以為偉大,實際上脆弱的連小鳥都不如。

 

酒紅朱雀的叫聲,像在嘲笑我們,「兩個無知的人類,跑到我的地盤撒野,現在要讓你們嚐嚐苦頭。」

 

登的越高,越覺得自己渺小。走的越遠,越懂得如何謙卑。

 

天色越來越暗,腦袋的思緒卻像時光機一樣開始倒退,同樣是聖稜線,上午的場景和這邊是完全兩個不同的世界。品斷和素斷,冰雪連稜,彷彿是昨天發生的事。上次的攀岩練習,是在15年前的谷關特訓中心,沒想到下了斷崖,直覺馬上就恢復。也好久沒有那種累到說不出話來的感覺,像是回到22年前,第一次接觸高山縱走的慘況,那年才16歲。接著想到總是笑容滿面的李小石大哥,豪邁的那句「如果有一天在高山喪命,遺體就埋葬在山上,讓我長伴高山。」

去年我們一起爬雪山,在369山莊徹夜暢談馬納斯鹿與洛子峰的種種,沒想到那是最後一次見面。


又想到高齡70歲的Nakane桑,從日本獨自一人來台灣爬山的和藹老人。前一刻還談笑風生,下一刻卻遭遇不幸。我一路背著他下山送醫,也無力挽回生命。


登山客的生命,就如「山魂」一書所述「山,客魂之所嚮往也。登山者或不幸罹難,死得其所山,客魂之所寄也。」

 


 

「剩下1k,加油 !」 當歸的一聲大喊將我拉回現實。

 

這兩天,我們一路互相提醒,扶持鼓勵,其中一人心情沮喪時,另一人總會說些振奮人心的話,保持前進的動力,這是山友間自然而生的默契。

 

終於,在黑暗壟罩大地當下,我們抵達了雪山北峰。

 

戴上頭燈,心情也輕鬆不少,開始有說有笑,因為雪北山屋就在前方山谷的森林中。另一方面,也代表著我再也不用忍受那冷洌刺骨的寒風。

 

前行沒多久,路徑突然在一片亂石堆中消失。

 

難道迷路了?


甘霖


找路,是許多嚮導都有的經驗。我們不是迷路,而是找不到路,兩者差異之處是我們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自己前進的方向,但是卻找不到前行的路徑。


或許有人會認為,那就自己開路啊。


山裡的路徑是前人經驗的累積而成,路怎麼走,怎麼繞,都有一定的原則。自己開路前進,不但擾亂原有的路徑,破壞植被生態,更容易偏移方向,誤入危險地帶而不知。


找不到路的第一原則,就是先退回看得到路的地方。


往回走沒兩步,就發現了疊石,但是再往前,路跡就這麼消失了。黑暗中,四處搜尋布條和疊石的蹤跡,這時我才發現新買的頭燈真的不夠亮。


出發前,用了八年的頭燈電線外露,怕這次的行程途中故障,所以特地去買了一個新頭燈,求好心切的還挑了有名的牌子,輕薄短小,不像我那舊的呆板笨重,拿到頭燈的當下還因為科技的進步而讚嘆不已。


登山裝備的購買守則就是貴不一定好用,要選擇適合自己的為主。這種頭燈只能給一般登山團體使用,獨行或是帶隊嚮導,需要投射力夠強的頭燈。


我回過頭仔細端詳路跡,看似是往前延伸,又像是往下切,但剛剛去看過,下切並沒有路。當歸似乎急了,對著漆黑的山谷大喊,似乎期盼有人回應。


 「別擔心,再擴大範圍找找,一定有路的。」此時此刻,最需要冷靜思考解決辦法。


終於在前方不遠處,發現了藏在杜鵑花叢裡的布條。摸黑登山是很危險的事,除非這是一條你很熟悉的路線。


接著路徑開始下切稜線,往山谷的森林延伸,終趨平緩。森林裡滿是厚厚的積雪,萬物寂靜,只有我們踩在雪上發出規律的沙沙聲,前方不遠的樹梢,閃爍著紅色警示燈,那裏就是雪北山屋。


「我們辦到了!」雪北山屋前,當歸興奮的握著我的手。


今天我們走了14小時,幾乎沒有休息,從新達到雪北,走完半個冰雪聖稜。


拉開結冰的門,山屋內已有兩位山友,對於我們突然出現,似乎嚇了一跳。兩位大哥看到我們疲憊不堪,馬上送上熱騰騰的熱湯。不停地噓寒問暖,讓我們受寵若驚。


「好久沒看到這麼愛登山的年輕人了。」大哥們略帶感概的說著。


科技的進步,帶來了更多的誘惑,登山這種又累又苦的娛樂,只適合我們這種傻瓜。


今晚,我們奢侈的佔據了整層二樓,水塔大概半滿,因為水管結冰,需要爬上水塔取水。


打開頂蓋,水面竟結了層十來公分的厚冰,中間不知被誰鑿開了一個窟窿,清甜的雪水就在其中。一路過來,每個山屋的水塔都結冰無法取水,沒想到海拔最高的雪北山屋,卻能免受缺水之苦,無論是誰鑿開這個洞,願所有受惠的山友都能祝福他。


晚餐時,不知是不是先喝了維他命發泡錠的關係,麵才吃了半碗就覺得反胃不舒服,先鑽進睡袋裡休息。


當歸不知在忙什麼,不停的在煮東西,直到他從背包拿出大包小包的食材。


原來他現在要做飯糰。


海拔3640公尺,寒冷的空氣,水不小心撒在地上,馬上就凝結成冰。這樣的環境下,透過頭燈的微光,當歸像是早餐店的老闆,慢條斯理的把飯鋪在塑膠袋上,依序放入材料,再稍微一捲,一下做好了飯糰。


「要不要來一個? 」 老闆笑嘻嘻地遞了一個給我。


雖然我看傻了眼,但不得不說,這飯糰真是好吃,尤其是裏頭的蘿蔔乾,失傳已久的正宗古早味,是當歸家中長輩自製的。吃完飯糰後,我反胃的狀況改善許多,老闆又做了好幾個,塞了一個給我當明天的中餐。


明天,我們不用趕早出發,可以睡到自然醒,徹夜閒聊,也不知何時進入夢鄉。


 


 



收穫


隔天一早陽光剛灑入屋內,我就迫不及待的爬出睡袋,走到屋外感受那自然的清新。今天和昨天,又是另一個不同的世界。


 


背起行囊,爬回稜線,繼續往南前行。溫暖的陽光,映射在白雪上格外刺眼,我們終於苦盡甘來,在這個接近天堂的地方,享受自然的恩惠。




走在雪北到北稜角的稜脊上,這裡是雪山山脈的中央地段,1、3號圈谷就在腳邊,一望無際的視野,輻射向外的六條支脈,盡收眼底。









通過凱蘭特崑山後就下切碎石坡,穿過黑森林,抵達369山莊。




週日下午,山莊內的人並不多,看到門口插著耶誕樹,才驚覺耶誕節快到了。此時剛好如我預期,開始變天飄下雨滴。




約黃昏時刻,抵達雪山登山口。


這次行程的最後一個任務,拿出預先藏在此處的腳踏車,騎去武陵山莊停車場取車。


因為下山較晚的關係,登山口已經沒有其他山友,只剩下三三兩兩的觀光客。當歸怕我騎車危險,開始詢問有沒有人願意載我去武陵山莊,問了大概三到四人,都沒人願意。其實我也不覺意外,畢竟我們已經回到貪婪取巧、爾虞我詐的現實世界。更何況兩個全身邋遢,臉上滿是鬍渣的中年大叔,還沒開口就嚇跑一堆人了。




戴上頭燈,我騎著當歸帶來的童車,像是騎BMX般的滑下山。從露營區岔路口到武陵山莊,是綿延四公里的上坡。一路站著重踩,直到踩不動了就下來牽車。此刻天已全黑,週日晚上農場內毫無人煙,心中卻越來越急,這是老天給我這次行程的最後考驗。


念頭一轉,來武陵農場這麼多次,何時又有機會可以如此優閒自在的騎著單車,心馬上就靜了下來。


當我把車開回雪山登山口,才算是真正平安完成了這次的旅程。當歸興奮地給我了一個擁抱,慶祝我們多年來的夢想。


探索,是自我人格成長中不可或缺的一環,而登山活動是最好的啟蒙導師。在這裡,我沒有戴上榮耀的桂冠,但是收穫卻比想像中的多。聖稜,會徹底摧毀你的趾高氣昂,直到你學會謙卑,再讓你看到更遼闊的視野。它會教你無論在工作、家庭或日常生活中,永遠保持正向的力量,誠懇待人的心,以及合諧共生的處事態度。


魂牽夢縈的聖稜,整個行程宛如夢一場,無論過程是甘是苦,我還會再來,因為



「登山,是一輩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