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約，走進奇萊北壁──奇萊北峰下屏風山

三年前第一次登上屏風山時，老宏帶著我們走到山的背面，指著遠方壯闊的奇萊北壁，淡淡地說了一句：「下次帶你去走那裡。」

當時我望著那片幾乎垂直的岩壁，只覺得那是遙不可及的世界。

沒想到，三年後的端午節，這句話真的兌現了。

奇萊北壁下屏風，一直被山友列為經典又艱難的縱走路線。出發前其實心裡一直很忐忑，畢竟只有我和老宏兩個人同行，真遇到什麼狀況，我大概也幫不上什麼忙。出發前還特地去佛前燒了好幾次香，希望一路平安。

結果，才剛離開台南沒多久，車子就破胎了；到了休息站，我唯一帶的一包濕紙巾又被老宏忘在桌上。還沒開始爬山，衰事就接二連三。不過，還好這幾天天氣出奇地好，也讓心情重新輕鬆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到了，我和老宏現在爬山越來越悠哉。下午一點才從奇萊登山口出發，走了三個小時到成功山屋，下午四點就收工。明明只走三個小時，卻累得像走了一整天。

睡前問老宏：「明天幾點出發？」

他只回了三個字：「早一點。」

結果隔天，我們依舊不負眾望，成了最後離開山屋的人。

前往奇萊北峰途中，原本熟悉的捷徑已經封閉，只能改道經過新建的奇萊山屋。雖然山屋還沒正式開放，但光從外觀就能感受到它的新穎與舒適，心裡默默決定，下次一定要安排住上一晚。

在山屋休息吃早餐時，遇到一隊單攻山友，他們打算走奇萊主山，下卡羅樓斷崖，再到天池山莊，最後從屯原登山口下山。

「慢慢走，大概十四個小時。」他們輕描淡寫地說。

聽得我目瞪口呆，老宏卻兩眼發亮，又開始懷念年輕時四處亂衝的日子，還說：「改天帶你走。」

……

再次站上奇萊北峰，和上次一片白牆完全不同。這回天氣晴朗，視野無敵，奇萊連峰、屏風山、以及今天即將走過的奇萊北壁，全都一覽無遺。

景色很美。

但也讓人清楚看見，那條路有多可怕。

真正下切北壁後，迎接我們的是一大片碎石坡。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腳下的石頭不停滑動，稍有不慎就可能一路滑下山谷。我和老宏一路安靜地走著，直到離開碎石坡後，他才吐出一句：

「真刺激。」

短短三個字，道盡剛剛的心情。

接著來到著名的大門牙。

我們繞著岩壁研究了將近半個小時，最後才找到一個幾乎只能鑽過去的狗洞，順利穿越。

過了大門牙，迎接我們的是漫長又惱人的箭竹林。路跡若隱若現，不斷鑽進鑽出，速度完全快不起來。

一路摸索，終於來到屏風山南峰。

老宏忽然說：「希望四點前到屏風山屋，可以睡午覺。」

以前總是衝第一的人，如今最大的目標竟然變成下午睡，真的不得不承認，人都是會變的。

真正的考驗，是鐘塔。

這裡幾乎是整條路線最驚險的地方。

前方一隊年輕山友依序攀爬，落石一顆接一顆往下滾。我們接手時，每個踩點都已經被踩得更加鬆動。

其中一顆巨大岩石搖搖欲墜，只要稍微碰一下，都讓人懷疑它會不會整塊掉下來。

我和老宏幾乎是踮著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從旁邊繞過去，活像在演《臥虎藏龍》。

終於爬過鐘塔後，一群人不約而同坐下喝水，每個人臉上都是劫後餘生的表情。

後面的箭竹林依舊沒完沒了。

還好這幾天天氣很好，陽光一路陪伴。如果遇上下雨，大概不用多久，全身就會被箭竹上的雨水浸濕。

終於抵達屏風山。

原本以為今天最困難的部分已經結束。

事實證明，我太天真了。

真正的大魔王，其實是下山。

從屏風山一路下降約九百公尺到屏風山屋，經過一整天的岩壁、碎石坡與箭竹林折磨，雙腿早已接近極限，再來一段漫長下坡，每一步都像在挑戰意志力。

這段路上，我們陸續追上商業團，也遇見一群年輕山友，才發現原來奇萊北壁下屏風現在這麼熱門。只是因為我們實在出發得太晚，才一路誤以為今天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山裡。

抵達屏風山屋時，疲憊瞬間被療癒。

乾淨、新穎、舒適，完全顛覆了我對高山山屋的印象。原來，台灣也有這麼棒的山屋。

只是，真正的折磨才正要開始。

晚上躺下後，雙腿痠痛到怎麼翻身都睡不好；而隔壁的老宏，早已呼聲四起，睡得香甜無比。

雖然這一路有驚、有累，也有不少狼狽的時刻，但能夠完成三年前那個約定，親自走過奇萊北壁，再一路抵達屏風山，所有辛苦都值得了。

有些風景，不只是因為漂亮而難忘，而是因為走過那段路，才真正明白它的壯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