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塔塔加一天後，此刻的心裡完全理解爬山的朋友們常說的：『人下山了，心還留在山上。』
其實，自由潛水也何嘗不是如此。
只是，正如每次初探未知所帶來的珍貴與深刻；此次三天三座山頭、二進二出玉山登山口，我用那七萬八千五百五十八步的踏實，將自己身與心沈浸在山林之中......
該從何說起呢？自從母親完成九十幾座百岳後，內心便許下願望：我想親眼見證她走完百岳的最後一哩路。然而，這第100座的行程，卻是她在出發前一個月才臨時通知我的。出發前三週也才萌生出要拍攝影片紀錄的念頭。
因為早早就知道第一百座是「玉山前峰」，那是一座一日即可走完的單攻行程。因此，心態上就與以前去爬合歡北峰、東峰的感覺一樣，對於爬山本身沒什麼“期待”可言。
由於母親還尚欠兩座山頭，除了玉山前峰之外，倒數第二座為“十峻”之首的“玉山東峰”，那是她去年十一月因天氣因素而提前後撤的山頭。因此這趟完百之旅為三天兩夜的行程，前兩天上排雲和玉山主峰東峰，第三天再重新從玉山登山口與她龍潭山岳的夥伴們一起登上玉山前峰。由於是Ｃ＋難度的登山路線，再加上排雲山莊的床位不好抽，所以不論是她或是我自己，一開始都想說我去玉山前峰即可。
而母親登山的引路人兼本次的領隊 秀玲前輩，認為『年輕人體力一定可以的』，因此也幫我獨自報去國家公園抽籤，幸運的是我竟然抽中了。這讓原本以為能在東埔山莊好整以暇、吸取芬多精「爽廢」的我，瞬間加入了C+難度的登山隊伍。三月底確定中籤後，深知自己是逃不掉任何一座山頭了，只好趕緊買妥登山鞋，並認真執行平地的鍛鍊課表。
大概國小五六年級，我父母就帶著我們兄弟走完石門、合歡東、合歡北、合歡主、麟趾山（鹿林天文台）、山林活動佔據我們的童年一大部分。當時我是個BMI超標的小學生，體力不佳，至今仍對高山反應與氣喘吁吁的痛苦記憶猶新，自然也無心欣賞山林之美。長大後，我轉身投入大海的懷抱，雖然偶爾也會健行登山，但是那些經歷遠遠比不上自由潛水帶給我的撼動。
我總覺得：『山不就是那樣？空氣很好、風景漂亮。但我還是要去潛水了，掰！』
至於玉山，多少YouTuber 拍過了，應該大概就那樣啦！出發前為了讓自己心裡有點底氣，也加減看了兩三部前往東峰的影片，但都是為了搜集資訊，心裡沒什麼興奮與期待，而是督促自己不要耍廢翹掉行前訓練，以及構思影片素材到底要怎麼拍攝。
就這樣，帶著『照顧好自己和好好紀錄』的單純心態，我來到玉山登山口。在不疾不徐前往排雲山莊的路上，先是被孟錄亭的黃喉貂驚喜到（就跟第一次看到海龜的小琉球遊客一樣）。隨著步道右側視野愈來愈開闊，玉山南峰和鹿林天文台逐漸出現在眼前，遠處更是滿山片開的白色玉山杜鵑。若不是步道旁有少許粉色的品種點綴，我第一眼的念頭是：『我怎麼又回到龍潭大溪看油桐花了。』但奇妙的是，隨著里程推進，我的心也隨著每一次落腳，逐漸沉浸在山林的氣息中。
到了排雲山莊約莫三四點，視線內的每個人幾乎都是匆忙的，整理行李、打包、裝熱水，在擁擠的房間和走廊，伴隨著正在裝修的強力膠刺鼻味，身體的高山症反應也跟著起來了，五點開始用餐，胃口不錯聽母親他們說現在換了經營者伙食改善不少，因此我吃了兩碗打拋豬肉飯，也很訝異自己食慾這麼好。飯後吞了顆普拿疼後，18:47變鑽進睡袋中，多虧於比想像中舒適一百倍的床墊，我陷入了深層的熟睡但又會醒來的循環，大概是每一小時循環一次。23:06起來上廁所，拿著頭燈走到山莊外側的臨時廁所小解，空氣是冷冽的，但所幸只有微風；天上的星斗滿點，又是一次感動。
00:40醒來覺得好像真的睡不回去了，但平地的作息也好似爬上海拔3402公尺的排雲山莊來接手，以致於我1:40起床時有種才剛睡著的錯覺。隊伍中每個人的起床習慣不同，因此我獨自在漆黑的山莊一樓大廳與其他登山者們一同用餐。沒有點燈的凌晨兩點，二三十位登山者在漆黑的環境用餐，昨天下午的刺鼻的強力膠味已經藉由玉山黑夜的冷風給淨化，將冰冷的醬瓜麵筋搭配著感覺超過沸騰溫度的白粥，慢慢喚醒有些疲累的身體，但最能賦予能量的莫過於熱到幾近沸騰的奶茶，茶、糖、奶賦予了這些準備摸黑上山的人們一股勇氣，讓大家可以彎下腰將鞋帶繫緊，背上登頂包袋上頭燈，在極致的漆黑的農曆初一夜晚踏出步伐朝向3952的終點。
秀玲前輩因為高山症所以多休息了一會兒，隊伍必須等待......在這段空檔裡，我早餐後吞下的普拿疼、丹木斯（Diamox）與莫鼻卡開始發揮作用。加上昨晚吃飽睡足，此刻內心竟湧起了一股迫不及待想啟登的興奮感。
相較於我的大好狀態，秀玲前輩在我們開始啟登的前半段——那是一段在樹林中的落差高的階梯段落顯得相當痛苦，很難想像我媽先前說的『秀玲前輩登山總是容易有高反，但依然走了超過200座百岳』這份毅力，我想這也是我媽如此敬佩她的原因吧。面對尚未喚醒身手的前輩，身為隊伍裡最菜的成員，當下其實有些手足無措，畢竟母親與Cap在確認前輩沒有立即性的危險後，能做的也不多，只能放慢隊伍的步伐前行。
為了緩和這份略顯低迷的氣氛，我點開了手機裡伍佰的歌單。就這樣，我們一行人在一片漆黑中，伴隨著伍佰的歌聲，慢慢朝著更高的海拔爬升。
《無盡閃亮的哀愁》
晴天，雨天，在樹蔭下安靜地相連
黑色，白色，在地平線交換著出現
殷切地等候是個華麗的水波
所有圓圈都會慢慢變不見
今天，明天，在城市中不停地邂逅
從前，永遠，在照片裡找到了出口
清晰的面孔正在綿密地掉落
穿越時空之中漫天繁星晶瑩的眼淚
一束一束無盡閃亮的哀~愁
在言語裡頭如何說明感受的一切
那是友情的荒廢
那是愛人的絕對
如果我看到一個破碎堅固的防備
我要牢牢地跟隨
也許發現我愛誰
可能，不能，我不介意它沒有分別
再見，不見，纖細地想也無法堅決~
清晰的面孔正在綿密地掉落
穿越時空之中漫天繁星晶瑩的眼淚
一束一束無盡閃亮的哀愁
啦。。。啦啦啦。。。啦啦啦。。。
隨著進入沒有樹木植被覆蓋的碎石坡路段，清晨冷冽刺骨的強風開始襲來。更高的海拔伴隨著更稀薄的空氣，那種喘，就像邁出一步即是平地高強度、讓心率突破190的間歇運動。
但我愈走愈感受到自己的狀態有多好。那種滿意自身狀態的興奮感，至今在平地寫作時回想起來，依然不覺得有任何痛苦。同時，我也享受著短暫的停留休息。看著群山在陰鬱的漆黑中，慢慢浮現出一種清冷的藍，然後太陽在山頂開始加入一抹粉色，這兩天空氣不是乾淨的那種，而是如同在平地中的霧霾日，整體色調是一股粉臘筆塗抹般的質地。
我們隊伍出發得較晚，登上主峰時旭日早已東昇。強烈大風是金黃色的，讓站在3952公尺高處的人們情緒激昂。但我心裡知道挑戰尚未真正開始，玉山東峰還在等我。因此，先抵達主峰的我並沒有馬上加入人群去觸摸那塊最高點的石碑，而是安靜地坐在避風處，一邊看著眾人雀躍的神情，一邊等待隊友們齊聚。
太陽是地球萬物的能量源頭，秀玲前輩在日出之後漸漸找回那超過兩百座百岳的身手與狀態，當她登上台灣最高處時，也直接變身成最可靠的領導者，在擁擠的山頭中我聽見她中氣十足地喊著：「政皓呢？來，趕快起身，我們得加緊步伐前往東峰了！」與周圍那些沉浸在登頂感動中、笑得金黃燦爛的登山者們不同，我們隊伍一行四人快速略過石碑，朝向十峻之首前進......
前往東峰的路途上，雖然有看過影片，但是實際上走起來還是非常不同。每一步的謹慎都是要自己從零開始學習的，秀玲前輩在前方用俐落且不疾不徐的步伐，不時回頭提點下腳點和提醒我們不要被崢嶸的岩石給誤導路徑。
鳳尾岩令人震撼，那裡風勢強勁如同利刃，鳳尾岩像一位戰士，但數千年的冷風和冰霜凍雨已經將他的盔甲削至畸零破碎，但他依然沈默佇立在主峰和東峰之間的凹處，告知每個從他腰部繞過的登山者說『你們能見我觸我，已是完成道路的一半。去吧，我會在這裡看著你們登至那十峻之首、百岳之三。』
過鳳尾岩行至東峰正下方前，那是來自於人類的惡趣味『指示牌標記500公尺』，不知是岩壁的視覺感受過於垂直，再加上初次攀爬C＋難度的高山，直至登頂後我還在與秀玲前輩討論『這段路怎麼可能只有五百公尺！』，而人類最大的善意則是來自於前輩先賢們開闢的路徑以及兩指粗釘在岩壁的鐵鍊，讓隊伍能順利的登頂。
東峰山頂相較於主峰可謂是『人煙稀少』，正因是費盡一番寒徹骨，望向主峰的風景也更佳迷人，同時自己又再度因為以良好的狀態登上山頭而感到非常喜悅。在山頂上，母親也是相當激動和開心，畢竟這是座相當有挑戰性的山頭，而第99座是在她的伴侶、登山引路人、兒子陪伴下所完成的。
回程再經鳳尾岩時，太陽已經高照，強風漸緩，可謂去時如臨大敵謹慎前行，回時帶著一點自信踏步徐行。
再度登上玉山主峰三角點時，隊伍才真正鬆了一口氣，大家開心地合照、愉快地進食。相信每位台灣人首次登上玉山都是感動的，接下來第二第三次依然是悸動不止，這件事從我們隊伍成員在山頂的相片中皆能證實。
但我還是開玩笑的和母親說『和妳走完東峰後讓我覺得登上主峰沒有很感動了啦！』
心滿意足下降回排雲山莊休整隊伍後，我們一行四人便跟沿著昨日來時的林道，回到玉山登山口。新手畢竟是新手，陡上坡與稀薄的空氣，還能靠自潛的累積與平地的日常鍛煉來克服，但是長下坡仍對經驗較不足的我造成了膝蓋上的不適，所幸仰賴Cap的協助，指點我許多下坡的技巧和發力，讓我得以延長雙腿的續航力。
在登山前除了擔心高山症之外，心理層面最不想面對的便是回程時的漫長，這也是我從前不太登山健行的原因。
當你帶著高昂興致的走向山峰，對著開闊視野的群山抒發內心的暢快，但終歸要回到出發的地方才是真正的結束，下坡的每一步彷彿都在透過痠痛提醒你：『沒有捷徑，唯有一步一步走上和走下，整個歷程才能完整。』
下午，從山谷湧上山腰的霧氣與遠處的玉山杜鵑伴隨著我的痠痛，一同踏回登山口的過程中，我先是想起『還是潛水好，結束後上岸馬上可以洗澡和吃好料的，也不用凌晨三點氣喘吁吁，大海給予的專注與沈浸感，用一個屏息的時間就能全部收走。』而後，腳下的鞋底與碎石的接觸聲、登山杖尖與地面的敲擊、霧中的鳥語似乎也在和我說：『當你屏息下潛時，隨著水壓漸增，心律漸緩，Free Fall墜落到目標深度時，你也是喜悅的，但回程才是真正的開始，呼吸的渴望和不適，可能還伴隨著意識的流失。』
是啊！不管是自由潛水或是登山，沒有誰好誰不好的問題，在這兩天確實也得到了另一種不輸給潛水的喜悅，那對於現在回程所感受到的不適，也應該像面對潛水時的不適一樣接受它。』
思緒到這，腦中又響起在往主峰的碎石坡上伍佰的歌聲：慢慢吹 ， 輕輕送，人生路，你就走......
後記
平安下山後，隔日母親與龍潭山岳的夥伴們順利登上玉山前鋒，完成第一百座百岳的成就。
能在這三天和母親一起完成她人生別具意義的里程碑，對我來說也是意義非凡，原本是抱持著“想為母親做點什麼的心情上山”但下山後才發現這三天對我來說反而是獲得的更多。
願看完此篇的人都可以在山林與大海中找到對自己別具意義的時刻。
2026.04.20 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