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在臺灣西部平原、有著跨縣市、跨地形尺度的嘉南大圳，自 1920 年（大正９年）動工至今，已走過一個世紀。多數人對它的認識，多半停留在「嘉南大圳＝八田與一」這樣的印象，但它與現代生活的連結卻顯得模糊。造成這樣的距離感，與臺灣在高度都市化後逐漸脫離農業社會有關。水對農作的重要性不再被日常感知，嘉南大圳在社會記憶中也變得遙遠，除了課本讀過的內容之外，似乎沒有更多留下。
然而，雲嘉南仍是臺灣重要的農作產區，許多居民如今依舊以農業為生，也仍仰賴這條百年水圳提供穩定的灌溉水源。
大圳開工百年後，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自 2020 年起展開「追水行動」，與熟悉水利與農業灌溉的工程團隊合作，以史料為引、以現地勘查為路，一步步走入嘉南大圳的歷史與現場。這不只是一次行動，也是一種從歷史、人文與環境的視角，重新理解嘉南大圳何以能延續百年的水文化書寫。
嘉南大圳之所以能從「大圳」一路運作成今天的「老圳」，核心原因不在於時間，而在於百年來一代又一代人持續維護、修繕，讓它能「延壽」、「回春」。回溯到百年前，則是一群工程師、工人與農民，為了讓水能跨越 15 萬甲土地而奔流，不停地設計、調整、克服地形與環境限制。正是這種跨越時代的大膽思維，使得大圳最終成為支撐土地百年的老圳。
( 圖 / 國家文化記憶庫 )
一本書，看見嘉南大圳的起點
2020 年底，在農業部農田水利署雲林管理處的農田水利文物館裡，人們找到了一本有點舊、封面上寫著「技師八田與一」的書，書名叫《官佃溪埤圳工事說明書》。仔細一看才發現，這本書其實就是嘉南大圳真正開始動工前的「原始設計報告」。換句話說，裡面記錄了八田與一從零開始，如何構想、規劃這條超級水圳的完整思考。
那麼，當初為什麼非得蓋這條大圳不可？這本工程書的第一章就開門見山地說明：
嘉義、臺南一帶有十五萬甲土地，因為缺水、排水又不良，農民只能「看天吃飯」。一下雨就淹、久旱又沒水，沿海地區還有土壤鹽分太高的問題，根本不好種田。
所以在嘉南大圳興建以前，嘉南平原其實並不是我們現在熟悉的「米倉」，而是一片種什麼都要看運氣的土地。日治時期的總督府為了提升糧食生產、發展糖業，就把目光放在這片廣大但問題重重的平原上。
可是真要讓水流進來、流得遠、流得穩，可不是說說就能做到的。從《官佃溪埤圳工事說明書》的章節順序中，我們幾乎能看到八田與一當年的工作過程——他先理解每一塊土地的問題，再一步一步想辦法克服。整本書的內容，就是按照「怎麼把水引進來」、「怎麼把水存起來」、「怎麼把水送出去」這三件事依序說明。也就是透過這樣的拆解與解題方式，他最後才完成了這個巨大的工程規劃。
從河川到烏山頭水庫：八田與一的取水智慧
要讓嘉南平原有水可用，第一個大問題就是——水要從哪裡來？
在八田與一的規劃裡，他決定用兩條大河來供水：
濁水溪負責雲林地區，
曾文溪則灌溉嘉南平原。
但要用河水不是說「這裡有河，把水挖來用」就好，八田與一必須先搞清楚：
這條河一年到底有多少水？能不能穩定供應？
當時曾文溪上游只有兩個雨量站——後大埔與達邦。八田與一先從這兩個數據著手，了解多年來的降雨量，再用「海拔越高、雨量越多」的原則，推算出整個流域真正的降雨情況，補上資料不足的部分。
有了雨量，他還得知道河水實際流量多少，所以他用實地測量的方法，算出河川在不同季節、不同狀態下的水量，進一步推估出：這條河最多能提供多少灌溉用水。
最後一步，就是研究河道的地形、彎曲、水流速度等條件，找出最適合建立取水設施的位置。這個他最後選定的點，就是今天大家熟知的—烏山嶺東口。
新舊烏山嶺引水隧道：危險地質下的水利工程傳承
烏山嶺引水隧道在興建時因地質不穩、含天然氣，曾多次發生爆炸意外，隧道壁面仍可見滲水結晶與石油痕跡，氣味濃烈。2013年至2020年，新烏山嶺隧道建成，結構延續舊隧道設計，最大取水量56cms，直徑5.4公尺，並設有兩道閘門控制水流與防洪。工程人員利用日治時期留下的地質資料與竣工圖，事先研判危險地段，增設深度洩氣井抽出瓦斯，加強通風並改用噴凝土，避免傳統岩栓帶來的風險。隧道出口的水流易侵蝕，設置土堰抬高水勢，並配合水力發電廠消能與發電。新舊隧道相距90年，但設計理念與工程智慧延續，確保嘉南平原灌溉水源穩定，並兼顧能源效益。
烏山頭水庫：八田與一的巧思與創新工程
解決「越域引水」後，八田與一將焦點轉向水的儲存，選在官佃溪上興建烏山頭水庫，位置居於嘉南平原中央，便於灌溉與貯水。水庫大壩採半水力沖淤式土石壩，核心黏土層阻水，外層砂石與礫石殼支撐壩體，材料來自大內庄，透過鐵路運送與沖淤法興建，兼顧經濟與穩定。施工導水隧道最初排水施工作業，後改為送水隧道，並保留緊急逃生通道。溢洪道採弧形與斜坡設計，有效消能並保障安全，最頂端可增設插板提升蓄水量。歷經多年，送水設施翻新，舊送水口仍作輔助調節之用，操作閘門可精確控制水量，展現八田與一在設計、施工與運用上的創新與巧思，也讓水庫至今仍穩定供應嘉南平原灌溉所需。
從水庫到田間：嘉南大圳的灌溉血脈
烏山頭水庫的水要怎麼送到田間，變成農作物需要的涓涓細流呢？就像人體的血管有大動脈、小動脈與微血管一樣，水路也分層級。水從烏山頭水庫出發，先經烏山嶺引水隧道流入水庫，約需八小時。再從水庫放出，先流經約一公里的導水路，到分歧工作站調節後，北側水流沿北幹線輸送47公里，南側沿南幹線流至臺南善化茄拔約10公里。幹線的水量會隨季節與作物需求不同而調整，一般每秒可輸送20到40噸水，農作高峰時最高可達每秒60噸，一天最多可供應約500萬噸水，確保嘉南平原農田充足灌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