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阿恰行PART8-終於獲救(20150726)

發表於2015/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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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網友的心得,以下內容不代表健行筆記立場。
直升機今天可能不會再來了。我是不是該自己爬出去?再晚,就又要過一夜。我不知道我撐不撐的過去,就算撐過去了,明天我還有自救的力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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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崩潰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感受不到痛了嗎?失去理智了嗎?會因此忘了這段時間的漫長嗎?我痛到覺得自己快發瘋,但是我沒有發瘋。我在這黑暗孤獨之下看著彷彿靜止的時間,靜止在這困厄之下的時間,我以為自己會崩潰,但是我沒有。

    我想像是否讓自己發瘋就可以不用再感受到痛苦,失去理智就不會知道失去腳的悲哀,我正在失去,正在痛苦,卻始終留有一半動搖不了的清醒。我突然覺得能夠自殺的人好勇敢,我連放棄自己的勇氣都沒有,我一半的腦袋渴望放棄這些折磨,但是另一半的腦袋卻很冷眼的看待這一切,就像看著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不需要哄她,等她自個鬧完吧。
    
    我撇見遠方的冰河谷上有一盞燈亮著,那是山屋的燈光嗎?我們這兒看的見Ratsek Hut的燈光嗎?如果是的話,或許小廣已經在那裡通知了所有人,也聯繫了台灣。歐都納公司也會聯繫我媽媽吧,畢竟她是我的聯絡人。其實我不是很想讓她知道,因為她總是比我自己還慌張,我一定活的下去,至少能撐到明天,就算再痛苦,我心裡也非常清楚。但是我媽不會這麼想。

     但是也有可能,小廣沒有抵達那座山屋,沒有聯繫到所有人。這路程上的冰河裂隙是如此的多又大,他掉了眼鏡,沒有保暖裝備。而且小廣一向這麼的不畏懼,他要是嘗試飛越裂隙,我都絕對相信他做的出來。所以他有沒有可能失足了,在哪一個沒人知道的裂隙裡?還是因為太急摔傷了?萬一是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我們兩個在這冰河中發生了什麼,也不會有人來救我們了。

     "不,你要相信小廣!"她很堅定的抹去我的擔憂。因為她知道"相信"是一種信念的依靠,它能給予我希望,這時候的我不能失去活下去的信念。我必須相信,才有明天。當然我等待的也可能不只有明天,但是無論如何,除非死神主動來把我帶走,在那之前,我不能給自己"讓自己放棄自己"的任何理由。

    北斗七星怎麼還不出現在北方那座山頂上?從昨夜的經驗,我知道當它爬上山頂,就即將天亮。我吸了口氣,忍著痛彎腰,繼續按摩我的腳,麻的感覺已經到腳板中間了,我無法阻止我的腳就這樣一寸寸失去感覺,脫離我大腦的指揮。

    "如果我失去這隻腳,那我可能就不能爬山了。"

    "你還是可以畫畫,可以彈琴,你有很多興趣。但我覺得你不會放棄爬山"

    "是啊,小五教練(劉崑耀)能夠一隻腳爬山,我也可以。"

    "前提是你這隻腳不能截肢。"

    "如果我掰咖,就跟教練一樣,還剛好也是左腳,這樣就是「名符其實」的師徒啊~"我腦中出現我和教練一前一後在山路上"掰咖"走著的畫面。

(我和左腳小兒麻痺的小五教練)

    "是沒錯,但是你就不能夠冰攀或攀岩了!而且,萬一截肢的話,穿裙子很難看..."

    "對誒!但是這隻腳還有沒有機會,就只能隨緣了。"

    "在隨緣之前,妳自己要努力保持啊。再去把腳按一按,不要偷懶。"

    我就是那麼聽她的話,我又吸了口氣,忍著彎腰的痛,更賣力的按摩自己的小腿。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撇見西邊河谷裡那盞燈光,位置似乎動了。它離我好像近了一點,而且好像開始分身,它不只一盞而已!

    有人上來找我了!這是人,而且不只一個。只是他們的距離,要走到我這邊,少說還要兩三個小時。有人來找我,代表小廣是安全的,他有抵達山屋,他有成功的幫我求救。我懸著的心放下了,獲救只是時間而已。

    "不知道小廣有沒有在這群人裡面?"我有那麼一點期待,我腦中迴響著他離開前的那句話,他說他會回來找我的!但是這層想法很快的被自已壓抑下來。

    沒有頭燈,沒有保暖衣物,沒有眼鏡,還已經兩天沒有睡覺。我覺得我不能自私的期望他沒有休息的跑上來找我。只要他有通報,他安全的就好了。或許小廣現在疲憊的在山屋休息呢。我不知道,其實小廣真的就在這群人之中,他兩天兩夜沒有睡,還是向露營的山友借了裝備上來找我。

    晚上會有人上來找我,是我完全沒有預料的驚喜。我知道這樣子的地形和距離,不可能用人力救援我下山。但是我很渴,失去口水的喉嚨,乾的開始發痛,我看到緩慢接近的燈光,彷彿看到他們倒出保溫瓶的熱水給我解渴。

    我頭上的頭燈電池已經快用盡,燈光昏暗。我掏出另一個頭燈朝著他們照過去,希望他們能看到我的方向,能夠盡快抵達我身邊。

    有了一層期待,稍稍減緩了身體的疼痛,也因為看的見的盼望,時間不再凝滯。我無法抗拒的癡癡望著那幾盞頭燈,告訴自己"他們距離還遠,不要太期待",但是我可以動的右腳趾就像狗狗尾巴那樣開心的拍打,完全隱藏不住內心的狂喜。

    在距離我幾百公尺之外,我看見數個頭燈閃耀著,在一條裂隙旁徘徊。天色漸漸變淡,裂隙走向也浮現出來。我看著那個裂隙變窄的方向,希望他們也看見能突破這裂隙的地方。

    但是他們徘徊了數次後,我看見他們往回頭去了。天已經亮的明顯看的到人影,我看著他們離我而去。我沒有大叫,沒有呼喚,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但是我好想告訴他們,我有多需要你們到我身邊,給我喝點水,給我一些支持和陪伴。
    
    身為一個山域搜救人員,這是我第一次淪為待救者的角色。我可以理解他們離開的原因,甚至不用問我都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他們離開,是因為知道我還活著。他們離開,代表著直升機會出動。他們離開,是因為知道不可能用人力帶我下山,所以他們覺得沒有再冒險往前的必要。

    但是他們不能理解的,是一個待救者的需要,就算無法人力運送下山,我依然需要他們。給我一點水可以減輕我多少痛苦,給我一點陪伴,我的時間能過的更快。如果坐在這裏的不是我,不是一個能理解搜救員的搜救員。他們的轉身離開,會讓待救者失去多少希望和心理支撐,他們並不理解,就像我以前也沒有真正體會過一樣。

    我依然感謝他們的出動,他們的燈光讓我渡過一大段難熬的夜,讓我知道小廣安好,也給了我希望。

(在台灣的搜救實況)

    我繼續抬頭望著天空,望著直升機會進入的方向,那裏只有一片藍天,隨著時間濃郁的藍。我的眼神沒有移動,沒有光彩,沒有興奮,但是依然等待。望穿秋水是一種什麼樣的無奈,此刻深深體會。

    我不敢讓自己太期望,是在保護自己不太失望。我不了解吉爾吉斯救援的運作,但是我用台灣的經驗去想像,不要太期待救援人員會跟家屬一樣心急,不要期待他們能體會這時間流逝對於待救者的危機。幾點集合,幾點出發,整頓裝備,安排事宜...總總都在默許偷跑走的時間。能出發還算好的,萬一有各種理由,天氣,人員不足,或價錢問題(只有台灣搜救是免費的,國外都是需要負擔費用。)都有可能因此再拖延一天。

    地面的救援人員已經離開三個多小時了,我終於聽見螺旋槳的聲音。當它飛入我所在的河谷,我張開雙手拼命揮。我知道他們一定看的見我。因為這片冰河寬廣純白,我就是中間那一點藍,那唯一在動的顏色。

    當直升機正對著我的時候,我揮的更起勁,因為這是直升機看出來最好的視野。我看見它在溪谷盤旋了一圈,漸漸降落在遠方較平緩沒有裂隙的地方。從機上走下了幾個人。

    我沒有再繼續揮手,我想不通,那個距離太遠了,為什麼會把人員放在那邊呢?離我更近的地方並不是不能停機。難道他們是有什麼考量嗎?要救難人員走那麼遠上來救我,別妄想,他們不會答應的!



    果不其然,幾個人員在裂隙周圍似乎再討論什麼,接著轉身上飛機。我以為直升機會再度朝我飛進,我以為它的起飛是為了停在更近的地方。但它並沒有沒有,它就和上一批地面的救援隊一樣,這樣在我眼前,掉頭飛走了...

    "我的腳完了..."它飛走的那一刻,我為我的腳感到悲哀。

    地面人員嫌這裂隙危險,所以不往前。我能寄託的不就是直升機了嗎?難道連直升機都嫌這裂隙太危險,所以就不救了嗎?如果他們都救不了,我還能寄託什麼?
    
    "可能是有裝備缺少吧,應該是看這地形需要他們沒有攜帶的裝備所以回去拿。"我想,這很合理。也很有理由讓我自己再度抱有信心。

    但是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的過去,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四個小時...而我的腳,已經麻到了小腿,不只是腳趾,我連腳踝都失去指揮權了。

    直升機飛回去拿東西,是需要多久?絕對不會是五個小時還無法來回。已經又到了我昨天墜落等待的時間了,一樣的時間,一樣的天空。是否我又一樣的要再渡過一個晚上?這一次我沒有絕對的信心了,我渴到了極點,我擔心我的腦部會因缺水而受損。我摸出昨天掉進口袋的冰,含在嘴巴裡。這些落冰比周圍的雪紮實,含水量稍微高一點,我稱著太陽還有一絲溫度,趕緊補充些水分。但是這些水有如杯水車薪,我甚至感覺不到有水份從喉嚨進入。

    或許是價錢談不攏?或許是吉爾吉斯有什麼我所不知道的規則?直升機今天可能不會再來了。我是不是該自己爬出去?再晚,就又要過一夜。我不知道我撐不撐的過去,就算撐過去了,明天我還有自救的力氣嗎?

    我觀察我周圍的冰河裂隙,想著自我救援的可能。風險很大,但是比起等死,等這等不到的救援,我寧可拼。我覺得我自己就像那些迷路找不到出口亂闖的山難民眾,他們這樣亂走,是不是也是因為等不到救援,不願意寄託飄渺的希望,寧可生死掌握在自己。

    "小廣一定會來找我的,他不會放我在這邊第三個晚上。"

    "相信小廣"是我最後的信念和寄託,相信他,所以我沒有絕望,相信他會來找我,所以我沒有隨意的冒然行動。我想著如果真的又過一個晚上,我希望小廣能帶我走,就算我痛也要走。我需要水,需要保暖,太過長久的等待只是讓我漸漸的流逝求生的本錢。我已經無法確定我下一個晚上能否渡過,若再有一天白天時間,我一定不會再浪費在無謂的等待。

    我已經不再期望直升機了,我只祈禱小廣不要以為我在那班飛走的直升機裡,我捏腳的次數減少了,因為如果這等待沒有結果,我無法阻止他失去知覺。我現在所能做的,僅剩下開始做好再過一晚的心裡準備。

    背後又開始落冰,就如同昨天一樣,幸好我已經離開了那個困境,落冰到不了我這兒,只是碎落的聲音迴盪在耳邊,會讓我有種直升機又來了的錯覺。

    嘩啦啦啦....嗒嗒嗒嗒....嗒嗒嗒嗒....這次落冰的聲音越來越大,我抬起頭再度望著天空。這是直升機的聲音!不會錯!同一台直升機從溪谷口飛入,這一次沒有盤旋,沒有猶豫,直接降落在離我最近的一道大裂隙後方。救難人員一一跳下,和上次不一樣的是,他們這次帶了許多裝備。人員下機後,直升機馬上飛離。

    "終於...這次是真的了。"我全身放鬆了下來。看他們熟練的渡過裂隙往我前進,以行徑而言,速度驚人。

    他們看到我嚇一跳,或許沒有想到在這裡困一個晚上的是一個這麼嬌小的女孩子。他們大部分不會講英文,但幸好有一兩個人聽得懂英文,我比手畫腳的告訴他們我腳的情況,他們表示理解,並且一直說「You are so strong!」。我想他們指的是能渡過這個晚上很不容易吧。

    水!他們非常了解我需要什麼,一位救難人員馬上掏出水袋吸管給我,一個英文最好的不斷跟我講話,安撫我情緒,其中一個撿起我的頭盔戴在他的頭上,我跟他說謝謝。

    他們把我綁在救援的雪橇上,把我的的腳伸直讓我痛的叫出聲音。今年初我才在四川雙橋溝學過冰雪地的救援,沒有想到現在竟然是被用在我自己身上。想到那時候同學們還很開心的嬉鬧,把"傷患拖來拖去,滾來滾去。但現在的我根本無法享受"被拖著滑雪"的快感,冰上一丁點的疙瘩都讓我痛的要命。我告訴自己"都痛一個晚上了,現在被救了,就在多忍一下吧!"。但是忍不了多久,我還是喊出了「TAKE!」(攀岩術語:拉緊繩索,休息),太痛了需要平息一下,我快哭出來了,「I need take!」我跟他們說。大家都是技術攀登者,我知道他們聽的懂。果然他們大喊「Take!」,然後調整我的姿勢角度。

        他們裡面有一個負責醫護,開始檢查我的脈搏,他幫我打了一劑肌肉注射,我猜是類固醇。然後他掏出點滴,"難道我的脫水有這麼明顯嗎?"我不知道他怎麼看出來的。他試著幫我打點滴,結果發現在四千多的海拔無法作用,只能放棄。

   又再拖行了我一段,他們幫我調整姿勢半坐臥,他們知道這樣我的疼痛比較減緩,然後開始等待直升機。而我只覺得好疲累,當緊繃的神經鬆懈,一整夜沒有的睡意湧上來,沈沈睡去。

    直升機接了我們之後,飛到下面的山屋去接小廣。小廣上直升機後拍了拍我的肩膀「還好嗎?」,「痛...」我只是點點頭說了這個字,我倆就再也沒有對話。並不是冷漠,而是這樣就足夠了。我想不只是我,他在離開我的這26個小時,一定也發生很多事情,一定也有很多感觸。但是至少我回來了,還有很多機會慢慢講的。

    直升機降落在機場,再由救護車轉送我去醫院,這之後其實還發生了許多故事,包括差點困在吉爾吉斯回不了台灣,差一點我的腳就要毀在這裏的醫療落後。還有在這些搜救過程中,台灣像是炸了鍋。這些種種我就不在這裡講述了。



    至少我終是獲救了,感謝上天給了我生存的機會。雖然我因此坐骨神經神經受損,左腳小腿以下癱瘓。但是至少我還活著,至少我沒有截肢,我的腳還有機會復原,就已經是我不敢奢望的禮物。我非常感謝在我受困冰河,或在我被拒絕登機無法返回台灣的時候,所有幫助我,關心我,鼓勵我的朋友。我上輩子一定積了很多福才能夠認識你們!

    因為有你們,總有一天還會看到三條魚出沒在某一個山區的,我還是會繼續搜救,現在的我比以前更希望能夠幫助受困者些什麼,不可否認,那種經驗雖然痛苦,只要還活著,亦是人生中重要的體驗。



PART8-END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