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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公里我都走了,那你呢》DAY10:永遠到底有多遠

餅乾先生 2,086 次點閱 6 次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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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網友的心得,以下內容不代表健行筆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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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格羅尼奧是一座美麗的城市。主要的街道融合新舊建築,在地人、觀光客、朝聖者同時間湧入的模樣,就如個性剛烈的哥德式尖塔與自由奔放的巴洛克式混合而成的教堂般,溫蘊創新不會感到衝突;小酒館裡,透明櫃子裡挑動味蕾的醃製臘肉,搭配完美檸檬風味的DRAFT BEER,絕配。
  
只可惜我們稍作休息之後,隔天還是得往下一個站走去,每天都有二十五公里左右的行程得消化,朝聖之路這條路就是這樣,物換星移、人來人往、有些驚喜、有些感動,邊消化邊走往下一個未知的世界。
  
我們依舊在黑夜中醒來,在月光下整裝,走過城市中央主幹道。營業用的桌椅靜靜躺在月色之中,正在對每一位朝聖者祝福。聽說西班牙人很懶,但城市卻沒受到懶散的侵蝕,依舊保有整齊的美觀。
  
平時整理最久的酒鬼,不知為何起了個大早,早在我跟魚王整理完畢之前,就已經在門口熱完身等待。今天的目的地是二十九公里遠的納赫拉(NAJERA),途中鄰接高速公路旁的產業道路,時而貫穿其上,繞至另外一側。
  
貨車、卡車、轎車奔馳在高速公路上,酒鬼也跟著不斷向前衝,將我跟魚王狠狠甩在後方。
  
「他到底有什麼毛病,衝那麼快幹嘛?」魚王追得辛苦,卻佯作輕鬆地說。
  
「從早上開始就怪怪的,很少見他這麼早起床,好像為了昨天雪恥一般。」沒調節好體力並不丟臉啊,反正也沒有人知道。
  
「不過今天的二十九公里很硬,是目前為止最硬的一天吧!他用這種速度走下去沒多久就會沒體力的。」
  
「他這樣橫衝直撞......到底是為了證明給誰看?」我困惑。
  
「香香吧。」
  
「只因為他們兩個都是天主教,連性命都可以不要?」我覺得長距離的挑戰,不好好配速真的容易有生命危險。
  
「他就只是在逞強吧。」
  
因為朝聖之路的路線一下在高速公路左邊,一下切到右邊,漸漸得我們看不到酒鬼的車尾燈了。我與魚王原先那份緊張感也消除了,這種長距離的健行路線,每個人都應該照顧好自己,為自己負責。
  
現在我們兩個都追不上他,也沒辦法警告他。我不懂他為什麼暴衝?
  
就這樣隊伍拆散走了好幾公里,在前方一個長下坡處,我們見到正在休息的酒鬼,他玩弄著自己的相機,身影看起來孤單。
  
「幹嘛走那麼快?」魚王劈頭問。
  
「今天二十九公里,必須走快一點。」
  
「但你不保持體力的話,撐不到那麼遠的。」魚王刻意裝得好聲好氣,但我知道他這種口氣問不出個所以然,如果又像上次在庇護所起摩擦就難辦了。
  
「不然我跟著酒鬼先走,魚王你照平常節奏走就好,開三檔應該差不多。」三檔指的是每小時走三公里。
  
稍做休息之後,我與酒鬼先出發,魚王啃著香蕉,邊整理自己的包包。
  
走了一小段距離後,我見魚王在後方一百公尺處遠,小小聲開口問酒鬼,「你是被什麼東西追趕,還是......在追趕什麼嗎?」
  
他什麼話也沒說,但腳步稍稍加速了,我觀察到這細微的變化。
  
「你看魚王那麼擔心你,你也知道他之前發生過不好的事,才會用比較強制的語氣警告你,只是我們都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衝那麼快,一定有你的理由吧?」
  
「......」他沒出聲。
  
憨直個性的他,遇到一時間難以回答的問題,常常閉口不提。
  
「......嗯?」
  
他腳步稍稍停了一下,從他背包拿出用了許久滿是摺痕的短皮夾,拉出一張相片。這是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的相片,總共有四個人,一名捲髮笑容和藹的老奶奶、一名平頭帥氣的男性將手搭在綁著頭巾的年輕女性肩膀上,而這名女性手裡托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這......」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我奶奶、父親、還有......我的母親。」
  
「我曾加入過教會但後來退出了,來走朝聖之路前又再一次加入天主教。」
  
我知道酒鬼是天主教友,卻從未聽他提起加入兩次這段過往,而且在他沒喝醉狀況下說起的故事,肯定是藏在心中很深很深的內心話。
  
讓我說不出話的並不是酒鬼打算對我述說的內容,而是我驚訝,照片裡酒鬼的母親,根本就是韓香香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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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爸爸努力工作賺錢,媽媽顧家當個全職主婦,奶奶是一名虔誠的教友。我們一家人都很相愛,最快樂的是每天晚上爸爸工作回來,團聚吃飯的時光。」
  
媽媽叫我這麼寫,如果寫多了,就會成真了。
  
但她欺騙了我,五年。
  
我記得很清楚,國小三年級開學當天,每堂課都是在領課本認識新老師。雲層相當厚實但一直沒下起雨,黏膩的感覺相當不舒服。下午跟著路隊放學回到家,卻發現客廳凌亂不堪,陶瓷碗盤破碎一地,媽媽窩在廚房角落哭泣。
  
爸去哪裡了?媽媽一如往常般隻字不提,但我猜他又去外面喝酒了吧。媽媽哭了一整天不歇息,她說明天還要上課把我硬塞進房間裡,留她一人在樓下慢慢的收拾。
  
深夜裡,懵懵懂懂的夢中,有人在樓下胡言亂語大聲嘶吼,「我們家世世代代都在賣豆乾,不會拿別人的生命開玩笑,那原料有問題我根本不知道,說我們賣毒豆乾......」應該是醉醺醺的爸爸回來了,他又發酒瘋了!媽媽應該會跟平日一樣落寞地碎念著,「都已經過了三年不會有人記得了,家裡已經沒收入沒錢,孩子這學期學費還沒繳......」,但爸爸接下來肯定又要哭哭啼啼提到上天為什麼對他這麼不公平,經營好多代的事業葬送在他手裡,他對不起列祖列宗......反正講完他就會呼呼大睡了。
  
我也是到三年級才明白,原來同學的家庭都是爸爸出去賺錢,只有我們家是媽媽推著小餐車出去賣東西,不論晴天雨天都要出去。但媽媽為什麼要我瞞著同學跟老師呢?反正只要這樣能讓媽媽開心,我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去。
  
記得一年級的時候校長在朝會有講過,最近請大家不要吃豆乾,裡面有毒!我不懂癌症是什麼病,聽起來好像很恐怖,那一天老師還有主任每個人都神色緊張面容憂愁,同學裡面也有不少人請假看醫生,後來都沒有回來。他們都轉學了嗎?
  
每個禮拜最快樂的日子,就是星期日跟媽媽還有奶奶一起到教堂望彌撒唱聖歌。雖然爸爸依舊如往常深夜喝酒醉回家大吵大鬧,但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施展魔法,讓每週倒數七日少掉一天。爸爸說教會是沒用的地方,一群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在搞什麼儀式,連香都不准拿根本亂來。我想是爸爸不去是因為教會裡沒辦法喝酒吧,但那裡有很多冰冰涼涼的水可以灑在身上。
  
到教堂都要很早很早起床準備,比學校早自習的時間還要早,但鬧鐘還沒叫我就起床了。那天可以一整天都媽媽、奶奶在一起,也是唯一能讓媽媽露出笑容的一天。我喜歡看媽媽搖擺著身體唱歌,還有彌撒結束媽媽會一個人跪在長椅上,嘴裡念念有詞,看起來好像真的在跟上帝說話一樣。奶奶說神都愛我們,媽媽來這邊受到神的祝福日子才不會繼續苦下去。如果是這樣,爸爸一定不愛媽媽,他不但會讓媽媽在夜裡哭泣,也讓媽媽過苦日子。
  
她們最近在討論讓我加入教會的事情,奶奶說如果超過十二歲,就要過好長一段時間才能加入;媽媽則是說我還小,長大再讓我自己決定就好。我想要加入,我想要每個星期日都跟媽媽來望彌撒,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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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我的父親是酒鬼,後來我也成為愛品酒的人,這應該是要懲罰我離開過教會吧。」
  
酒鬼這樣自我調侃讓我覺得悲傷。
  
「小時候我不愛說話,因為我答應過母親要保守家裡的秘密,也因此幾乎所有同學都沒見過我的父親,同學們都說我的父親早就不存在了,我是沒有父親的小孩。」
  
可以想像酒鬼在那個年代受到的排擠效應會有多大。當時尚未出現「霸凌」這個詞,對於小朋友而言,只要身邊的同儕有一點點稍稍與自己不同,就會本能地拉攏同伴推開他們。當然這也不能怪小朋友,尚未習得同理心的防護罩前,我們都只能順著人性潮流載浮載沉地前進罷了。
  
「我還記得......老師曾經找我母親討論過這個問題,毒豆乾事件爆發後,父親在家長會中遭到強烈的抨擊,讓自己的孩子長年吃進毒素,對任何一名家長都是心痛的折磨,也非常自責,偏激一點的家長甚至無法原諒我們,畢竟,那毒素對小小肝臟造成的負擔實在太大,有些小孩承受不住生病了、住院了,造成一輩子的傷害......」
  
後來酒鬼就沒再繼續說下去了,我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如果他想找一個出口傾述那我會願意聽,但要說出這一切並不容易。
  
我漸漸放慢步伐,讓酒鬼一個人獨自往前走,即便汗流浹背過於勉強,但這仍是他人生必須面對的課題。
  
我不清楚毒豆乾發生的事件始末,開啟了GOOGLE搜尋那個年代的故事,但畢竟三十年太過久遠,網路尚未普及,無法找到相關的新聞,只能從一九九四年相似的毒豆乾新聞推敲其影響性。
  
我開始在腦中想像酒鬼從小遭遇的人生。
  
父親承受不了學校、社會的壓力,迷失在夜夜酒精之中找不到出口;母親接下經濟重擔,扛起一切支撐著家庭,試圖在教會中尋找慰藉;對於酒鬼小小的心靈而言,承受這些太過於沉重,造就他現在寡言沉默以及倔強苦幹的個性。
  
也許是受朝聖之路上其他人的影響,也或許是這些日子身體太過辛勞,勾起心靈最深處的痛楚,無法繼續藏匿。雖說,並不會因為走了朝聖之路人生就順間豁然開朗變得順遂,而是平常就應該去消化及面對這些心中的窒礙。但是,若因走這條路受到感召,有了契機去檢視自我的人生,那也是好事一件。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人人都有難解的人生課題,就如同前幾年巴布過世的時候,我也曾經將自己封閉起來。一輩子不再養貓,不再接觸貓咪的世界。
  
魚王跟上了我,見我不專心走路在滑手機,忍不住將頭湊了過來,「在看什麼?還有多久會到?」
  
「我不是在查地圖,我在查毒豆乾。」
  
魚王摸不著頭緒。
  
「那你剛跟酒鬼聊得如何?」
  
「我想,我們不應該繼續開韓香香玩笑了。」
  
「為毛?不是真愛嗎?」
  
「某種程度算吧,但真愛對某些人而言,也是一種罩門、闇黑宇宙、難解的人生習題。」
  
魚王更摸不著頭緒了,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他快要失去耐心了。
  
「你說的很難懂欸,能不能白話點說?」
  
「簡單說,他剛剛跟我說了他的"聖母峰事件",懂?」
  
魚王瞳孔放大不發一語,我猜他應該像是被雷擊中,秒懂酒鬼的感受。
  
「今天就讓他自己一個人好好走吧。」
  
只見濕透的毛巾蓋在酒鬼的後腦杓,他義無反顧地往前衝。也許,被巨大陰影壟罩的內心,正悄悄撥雲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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