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次的壯遊——台北大縱走北段(上)

發表於2019/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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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網友的心得,以下內容不代表健行筆記立場。

人生漫漫,說走就走的任性有幾多?記得多年前一個午後,剛結束一場鬱悶的會議時,我突然心血來潮地對著身旁組員說:「不如明天去環島吧!」「怎麼去?」他問。「騎單車唄!」於是我立即向車行打了通電話,預約自隔天起、共十五天的越野車。

猜猜,當初我有沒有成行?

隨著身邊的朋友們一個個步入上班族「朝九晚五」的生活,說走就走已不僅是種任性,大多時候是被排除在社會規範之外的禁忌。我們不能在夜晚時突然跟老闆說隔天不上班,因為每個人都背負著工作和賺錢養家的責任。

我很幸運,自己的工作性質正好不受時間和地點所限制,當我乖巧地待在辦公室裏頭,有時候進度甚至不如躺在荒郊野外曬太陽。當然,不同工作的性質不盡相同,其優劣往往不能相比,眾人不必欣羨、亦不必垂憐。如同多年前那一個午後,這天晚上,心血來潮的我突然想起了一句口號:「一生一次的壯遊。」我決定隔天一早起床就去走走最近頗具話題性的「台北大縱走」。

由於是自己一個人出發,不同於平時帶團,我可以為自己設定一個遠在天邊的目標:一天完成整條大縱走北段路線,即劍潭經五指山、由風櫃口接「陽明山東西大縱走」至清天宮、最後沿貴子坑下至復興崗或關渡。我看了一下地圖,全程約莫四十公里,心裡默默地嘆了一口氣:「果真是遠在天邊啊!」其實這個狂想最後是失敗的,不過沒關係,所有的失敗都仍然有值得珍藏的收穫。能在這裡分享淺薄的心得,或許喚起真正有實力的山友、前輩們去完成這項任務,抑或點燃剛接觸登山的民眾的熱血,都是這段經歷存在的不朽價值。至於實際上我走了多遠,就請各位耐心讀下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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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今日路線——台北大縱走劍潭支線接北段主線)

「下一站,圓山。」窗外漸漸轉亮,捷運列車正從隧道裡竄地而出。到了許久未訪的劍潭,清晨六點半的天空仍是一片憂鬱的藍調。我看見一位拄著拐杖的老爺爺正沿著陡峭的階梯慢慢往上爬,周圍的空氣是如此寧靜,難以想像短短幾個小時後,這裡將成為世界上繁忙的城市之一。我到廁所清空膀胱,又在步道口做了三分鐘暖身後出發,三十秒後便超過賣力五分鐘的老爺爺,此情此景,真令人百感交集。

四十公里的路程,若以尋常都市人在平地行走的速度——每小時五公里,尚得花上八個小時;而若以一般郊山健行的速度——每小時兩公里半——是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完成的。考量到大崙頭山至風櫃口這段路較為陌生,且七星及大屯山群須爬升較高海拔,甚至有部分路段需拉繩,前面這段路是把握時間的最佳機會了。我花了僅僅二十分鐘即抵達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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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台北之晨,於抵達老地方前的六美觀景台)

站在久違的螺旋槳後,看著遠方被染紅的山稜線,台北的日出仍舊那樣美麗,而我卻不知錯過了多少這樣的早晨。想起以前面對學業、面對研究工作,時常一轉眼便度過了整個夜晚,那時候我都會走到大大的落地窗邊,看著金黃色的朝陽漸漸將校園染紅。通常我會刷牙,然後告訴自己新的一天也要繼續努力,有時候我也會揹起行囊,放自己一天任性的假,一如今日。然而不同的是,當我們在面對課本、面對有已知答案的問題時,每一個日出都是真切而踏實的,當人生的前途迷茫而未知時,日出則會映照出我們內心的閃爍與徬徨。不過,未來本就是沒有確切答案的(其實過往也是),所有的不確定,我們都必須用盡全力去克服。

人生如此,登山健行亦然。我在老地方並沒有停留太久,拍了張照和補充水分後當即上路。

其實我已經來過老地方不少次了,不論是獨行還是帶團。雖然已有段時間沒來,我還記得這裡總是會有奉茶阿伯,為登山客揹一桶茶水上山。但從老地方往文間山方向的路段,上次走已然六年多前。那時候的我剛開始熱衷於台北郊山健行,我帶著當時還在研究所一起打拼的夥伴們,一路從金面山走來這。一轉眼大家各奔東西,只剩下我一個人舊地重遊。我連跑帶跳地一路下坡,經過了 205 高地和貓九山營區,不出半小時便抵達文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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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文間山頂)

一個人站在這塊被林木包圍的小小腹地上,有一種時光凍結的感覺。山頂那排舊舊的、很像從前鄉下公車站裡的塑膠椅還在,這是我對文間山最深刻的印象。我心裡想著:「啊!都沒變。」山上的景物常常像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等待故人歸來。我覺得文間山也在等我,而這一等竟足足六年。

生存在這個千變萬化的現代社會是艱辛的,有時候我們也會迷失在車水馬龍與燈紅酒綠中,山中長久不變的一景一物,對於在時間洪流中載浮載沉的我們是一種救贖。踏上山路,就像抓住了一根橄欖枝,將我們拉回名為「初衷」的岸上。

離開老地方至此未遇一人,直到踏上劍南路,才遇見出門運動的長輩們以及早起練車的單車騎士。

記得剛到台北生活的時候,我很討厭這座城市,因為它糟糕的天氣以及昂貴的物價。不過當我慢慢熟識這裡以後,我發現了它最寶貴的多樣性。在我造訪過的諸多城市中,論多樣性之最無非倫敦,縱然台北在文化層次的多樣性遠不及倫敦,但在山與大自然的多樣性,卻是倫敦所不能及的。(倫敦抱歉,你沒有山。)十分鐘、至多半小時,你就可以從繁忙的士林及內湖,來到這與世隔絕的山頭。

劍潭支線與北段主線於白石湖接口,途中需經金面山及忠勇山路段。此次我選擇中途離開支線,直接由大崙頭尾山接往主線上的碧山,是因為這段路對我來說是未曾走過的新路線。早前我有讀過許多山友撰寫的大縱走心得,其中大部份山友選擇將大縱走分段進行,又由於支線至風櫃口這段路上並無字柱,經常成為被捨棄的路段。我既選擇連走,正好滿足我心裡探求未知的慾望。大崙頭山往北,步道鋪面不再,狹小的原始林徑時刻需將占據路線的草木撥開。其實比起人工鋪面的步道,我更愛穿梭於原始的林徑之間。偶然出現的斑駁指標,都讓人感到從文明中抽離,卻又非全然置身於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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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四:大崙頭至碧山途中一處指標)

在大崙頭北面拉繩陡上至碧山的途中,我遇見一位阿伯,我們打過招呼並迅速擦身而過。「真是難得,還遇得到人。」他悠悠的話語在我背後響起,而我禮貌性地附和了一聲。隨著登山健行的資歷日長,有時走進較偏僻的路段,整天下來也見不著幾個人,聽到他這麼說著實身有同感。每當走進人跡罕至的山裡,我都很珍惜每一次與人照面的機會,我們都不吝於和彼此打招呼,因為短短的問候其實都傳遞著千言萬語的祝福。我自己經營了一個與熟人相約爬山的社團,名字就叫做「在山路上相遇」,因為能在山路上遇到、乃至於能夠一起爬山,都是得來不易的緣分。或許在山下、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都扮演相當不同的角色,但到了山上,我們都是山小孩。山小孩就該在山路上相遇。

再次遇到人,是在梅花山下風櫃口的溪谷中,是一位目測應為大學生年紀的年輕女孩。從他的肢體與眼神中,我看得出他對於登山文化的生澀,不過他既一人行至此荒僻之地,想必也是對登山健行懷抱熱情。我主動和他道了聲「早安」,而他也只是怯怯地應了一聲。我心裡默默祝福他,希望有朝一日他也能蛻變成悠遊於山林間的山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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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五:梅花山下風櫃口途中大石之展望)

經過逾兩個半小時,總算接近通往風櫃口的萬溪產業道路。就在我加緊腳步、打算抓緊時間趕一下進度時,上方突然傳來狗叫聲。我好奇地順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看見一對中年夫妻坐在大石頂端休息。我好奇地爬上大石,任由怕生的狗兒對著我狂嗅。「你不怕狗嗎?」「不怕!別擔心。」我沒說其實我很愛狗,只可惜不是每隻狗都能放得開與陌生人玩耍。我告訴他們我從劍潭來,目標是翻越遠方的七星與大屯山群,往北投的方向下山。「哇!你這樣一天爬太多了。」太太說。「挑戰看看,如果我發現時間不夠、或是體力耗盡,我就會搭車下山。」我解釋。「年輕真好。」

年過二十五以後,聽到「年輕真好」都會有一種五味雜陳的感覺。在長輩面前,我似乎沒有資格說自己老,不過對於我自身而言,每一天都在面對比昨天更老的自己。好比說偶爾熬夜、睡上一整天才恢復體力的時候,就會想起十年前的自己,可以熱血地帶營隊、跑活動、開會、寫作業、做實驗、交報告,一個禮拜睡不到十小時,還能像猛龍般活蹦亂跳。我總是開玩笑說這是以前欠的債,年輕的時候把未來熬夜的預算都用掉了,所以現在已禁不起熬夜。不過年歲也會帶來智慧與勇氣。現在我們可以用熬夜以外的方式去完成更多任務,可以把自己一個人丟在遺世的山林中,可以花更多時間靜下來觀看自己的內心,這些都是時間帶來的寶藏。

中年夫妻過得安定而幸福,就像細水長流一樣,再不需要像半老不青春的我一樣,尋求上氣不接下氣的勞苦來壓抑意識深處的孤寂。我想起捷克作家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在《過於喧囂的孤獨》裡頭說道:「我看見耶穌在不停地登山,而老子卻早已高高站在山頂,我看見那位年輕人神情激動,一心想改變世界,而老先生卻與世無爭地環顧四境,以歸真返璞勾勒他的永恆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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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六:於風櫃口往頂山途中眺望瑪鍊溪谷)

從劍潭山經大崙頭尾、梅花山至風櫃口,未及上午十點,我已經走了十五公里的路程。雖然途中有些路段比較原始,甚至需要踏著溪石過河,但無論是精神或是體力上,我未曾感到絲毫疲憊。就像我很有自信地跟大石上的夫妻說,中午以前我就會走到擎天崗。我知道經過一早的熱身,這時候的我正處於極佳的狀態。

自風櫃口起,步道的鋪面以花崗石板為主,而石板的表面刻意被製作成不平整以達到防滑的功能。雖然是為了安全考量而有這樣的設計,但其實不平整的石面對於腳踝和膝蓋的負擔也會增加。以往來爬步道,多是以緩慢散步的節奏前進,然而這次以較快的速度行走,加上此前已健行一段距離,很容易便能感覺到受力不平衡對關節和肌肉所帶來的衝擊。上坡路段還算舒適好走,反倒是平路和下坡顯得格外吃力。

這條步道也是充滿了我青春的回憶。

在台北念書的生涯裡,我有一位很乖巧、並且做任何事情都中規中矩的學弟。那時候,晚上十點他就要回到宿舍去睡覺,而我總是用盡各種方法與理由,半夜把他拐出來吃宵夜、逛書局、喝咖啡、騎單車,或是做各種沒什麼營養的事情。對我而言,做這些事情是宣洩生活和工作壓力的方式,而每次看著他呆呆並且手足無措的表情,我知道他的生命也正劇烈地改變著、成長著。

多年前的那一天,我約了大家一起從風櫃口走到擎天崗,然而前一晚,我和學弟又在敦南混到大半夜,然後在附近深夜咖啡到天亮。我們整晚沒睡,飄忽地走在這條路上,累了就躺下來休息,其他夥伴們也就默默守護在身旁,等待我們自己醒來。就這樣,我們睡過頂山、睡過石梯嶺,晃呀晃的也晃到了金包里城門。我拎起相機,幫他們拍了一張流傳千古的合照,時至今日,那一張照片還高掛在我們社團的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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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七:頂山石梯嶺步道與擎天崗環型步道岔路口)

打從去年擎天崗上發生水牛攻擊人的事件之後,擎天崗草原及環狀步道已封閉至今,昔日的金包里城門無緣一見,甚是可惜。印象中,當時為了如何安置水牛以及是否恢復步道開放等議題,也在社會輿論中掀起了一陣波瀾。人類如何與野生動物和平共處,避免危險發生,於現今的文明社會而言,仍然是一個被慣性忽視的課題。好比說,我們都知道要禁止餵食,也知道要避免接觸,卻仍然看見不少遊客做出踰越的舉動。用有形的柵欄隔絕人與水牛,固然能夠立即阻止傷害的發生,然而卻也在無形中剝奪了民眾認識野生動物的機會。看似野生的水牛,卻像活在動物園的圍籬之中,而這道圍籬也正框住人們的識見。

過往的擎天崗上遊客熙來攘往,而此處既名為「國家公園」,若能趁此機會,派出專業的導覽人員或志工,對民眾進行實地教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擎天崗上的風景肯定大不同。就像我們應當在日常生活中落實登山及海洋教育。當我們自稱是「山岳之國」、自詡為「海島子民」,卻對生活周遭的山與海洋如此懼怕又陌生,如何能夠抬起胸膛守護這些屬於台灣獨特且珍貴的資產呢!

低頭看看手錶,時間也接近中午,正好一如預期在擎天崗遊客中心吃午餐。不過既不能穿越大草原,要前往遊客中心,勢必得下切至日人路低繞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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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八:於日人路眺望磺溪谷及北海岸)

一群看似中學生的孩子們在步道上嬉笑打鬧,另一旁爸媽帶著兒女來踏青,再一旁女孩擺出上鏡的姿勢讓男伴拍照。進入擎天崗周圍,氣氛便熱絡起來。我由日人路再度爬上擎天崗,不少人滿臉驚愕地看著草原封閉的告示,而我只好在心裡頭為大家祝禱五秒鐘,徑直地走向遊客中心。


(下集待續……https://hiking.biji.co/index.php?q=review&act=info&review_id=6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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