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難忘的登山健行~懸崖上的天堂-慕士塔格峰

發表於2014/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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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網友的心得,以下內容不代表健行筆記立場。

 



凌晨的黑暗像是魚網般將大地牢牢的捕獲,想從縫隙逃脫卻發現密集的雪花襲來。即使雙耳都掩蓋上厚暖的毛帽與岩盔保護著,但寒風依然不甘心的呼嘯來去,把雪片像是子彈般擊打在包裹全身的科技布料上,叮叮咚咚的像是激光四射的流彈。而頭燈的光束像是揮舞的光劍,引領著我一步一步的進攻。



蹣跚的步伐搭配著激烈的喘息,直到宛如某種宣告般我堅定的把頭燈按熄把冰斧直插入雪地,頓時各種形狀的雪花一片一片的佈滿四周不再如湧浪般灑落。寒風失去了消息,天空宛如果凍般微微搖晃盪漾著不透光的漆黑。所有一切的一切就在瞬間停止了下來,我坐下喝著熱咖啡,溫燙的液體持續熱暖我的身軀,直到她就這樣悄然地出現。

 

『你要回去了嗎?』在那片黑暗中,她伸出雙手摩挲著我的臉頰,讓我凍的直打哆嗦但內心其實激動莫名。即使妳以微笑冰封大地,我還是充滿信心可以看穿那對酷寒的雙眸即使妳以寒冰遮蓋面容,我還是充滿熱情勇於嘗試輕咬妳沒有溫度的嘴唇。就算我知道妳的心永遠不會為了我而解凍,但我仍將奮力向前,試圖博取妳的青睞,就算只有一眼、就算只有一吻。

 

我好想好想大聲說出口,說無論如何,我都心甘情願的為了妳接受任何追求妳可能會面對的各種下場,甚至像其他永遠沈睡在妳懷裡的許多人一樣我都無怨無悔。難道妳不明白我對妳的心意嗎?

 

但我微笑著,反正女人心我永遠都搞不懂,不如以退為進,打定主意就是不讓妳猜透我內心燃燒的慾望和執念。我把保溫壺蓋旋緊、把頭燈扭亮、把冰斧再次握入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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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夏季7月。



 



大地依然包含在黑暗的帷幕裡,列車一陣晃動並在一聲沈重的嘆息之後停了下來。離開臥舖走到開啟後的列車門邊,因為是暫時停靠所以不讓旅客下車,一位穿著軍服的解放軍阿兵哥正和一位在車門邊站崗的服務員小姐搭訕著。

 

凌晨4時許,我在新疆烏魯木齊往喀什路上的中途小站~阿克蘇。望著列車外稀零的幾點燈火飄搖在迷濛薄稀的夜霧中,帶上耳機聽著MP3裡崔健的『花房姑娘』,1989年的花房姑娘,到如今還能稱呼姑娘嗎?如果此刻走過我身旁,不知道她是否仍舊是我14歲時引頸仰望的美麗模樣?

 

凌晨的低溫從列車外擁襲而來,我旋開保溫壺把熱咖啡吞入喉,當那份溫暖流淌進入身體之後,以為帶來了抵抗寒冷的堅強,但沒想到,也帶出來了那份身處遙遠異地的違和特異之感,讓孤獨飄零的滋味在一瞬間全部湧現。

 

把山區的地圖攤開,看著窗外的夜幕宛如拉開夾鏈般讓光幕逐漸呈現,不知道接下來的路途,將被寫出怎樣的故事情節呢?我無從預測,所以我忍不住激烈的想像著,用雙手危危顫顫把冰斧從背包拿出來,那尖端抖動著的,是期待和興奮的震盪傳遞。

 

沿著蜿蜒的中巴公路上抵帕米爾高原的攀登前哨站~蘇巴什村,此處海拔3650公尺,一下車高山反應就如燈下的影子般悄悄纏繞了上來,始終再也沒能擺脫。略作休息後徒步前往海拔4550公尺基地營(BC),之後就是某種規則與節奏的攀登與適應行程。而隨著日程的推進與疲累度的增加,高山反應的頭痛逐漸擴大。加上身處多國混合隊伍,自己在其他人和同行的兩位學弟的眼前下意識地築起了形象的高牆,公開場合對談好像被訪問般小心翼翼的說話,免得被貼上台灣隊(人)如何如何的標籤。甚至可以感受到空氣中那股~雖然不是相互較勁但確實的比較心態。

 

私底下和深交多年的學弟說話雖然肆無忌憚,但依然免不了要表現學長的自信和強悍。這人際關係網路就像拔河一樣把我弄的心力交瘁,而我一向習慣主導自己的攀登節奏,勉強配合這個以軍事準則為風格的主辦協會則讓我如被捆縛般心有餘而力不足。全部加起來就像風暴一樣把我扯得支離破碎。掌握著周遭外在與自我內心的種種線索和跡象,我開始感覺這一次要達成圓滿結果的可能性逐漸降低,要說失望當然免不了,但偏偏我這人從來就不是能一次就把事情做好的人,好比過往的戀愛一樣。

 

總之,雖然每一天每一天都讓我意志逐漸消沈,但身處這高山,心靈很難不被深深吸引與震撼,終究,我就是為了這個而來。

 

BC設在充滿碎石與冰河的交接地形,在這裡一如世界上其他的熱門高山,聚集著各國的帳棚,待在BC的悠閒日子可以看見形形色色的事情發生,親見從高地營跳飛行傘下降至基地營的膽大心細,和表演藝術團一起搖擺共舞的輕鬆忘我,或是待在廚房和廚子依薩姆丁他抽煙我吃番茄比手畫腳的閒談。

 

宣布正式攻頂行程開始,首日目標是第一營(高C1),海拔5850公尺。山徑沿著碎石坡上行,一般隊伍會在雪線前設定C1,但我隊則在此處的裝備帳棚換裝,繼續翻越陡坡後到達我們設置的C1







這裡位處一平台,約略可容納3個籃球場大小。晚上的帳棚之夜,在我的強烈要求下和嚮導扎西交換了隨身聽,頓時不用再聽他哼唱著支離破碎的張振宇的『不要再來傷害我』這首歌,原先以為的因為高山反應加劇所以頭痛欲裂的狀況也馬上減輕許多。





(感謝齊剛先生拍攝提供)



隔日行程為推進到第二營(C2),同樣我隊的C2設的地點硬是比一般登山隊的高一些,海拔約6650公尺。


(感謝齊剛先生拍攝提供)



路線已由先行的隊伍標誌出來,沿著紛亂雜沓的足跡行進著,幾處冰裂縫的確保點確實,故不難通過。倒是協會提供的熊掌鞋屬於平價的舊款設計,和新款高價的相比較為不牢靠不紮實(早知道我就自己帶)。所以C1之後我就換上冰爪,走起來爽快俐落多了。


(感謝齊剛先生拍攝提供)



C2休息一日之後,繼續推進至位於海拔6950公尺的第三營(C3)。隨著海拔上升,頭痛更形嚴重,攀登隊伍分成三個梯次,抵達C3發現第一梯隊因為天候不良全都擠在營地等待,所以原先的帳棚馬上爆滿。度過了混亂而擁擠不堪的一晚之後,凌晨嚮導宣布攻頂開始,幾乎沒睡的我著裝跟著幾位欲攻頂的隊友一起出發。



勉強走了幾百公尺吧,終於還是決定撤退了。想到做出這樣惡劣天氣卻要攻頂的決定、想到大本營的糧食與運補計畫簡直糟糕又愚蠢……嘆了口氣搖搖頭我把冰斧插入雪地、把頭燈按熄,藏族嚮導扎西問我怎麼了?我隨便找了個藉口決定撤退,畢竟我沒辦法說出口~『因為我感覺不對嘛!』互道珍重後彼此轉身朝各自的方向走去。



飄雪無止無盡的落下,或是消融或是堆積,我重新開啟頭燈,並把冰斧拔起準備下行。打算先回到離我最近的C3,然後以最快速度一路下撤回BC。我不再能如前幾年到阿拉斯加爬Mt. Danali(又名麥肯尼峰)一樣待在高地營追蹤天氣然後抓住機會攀登攻頂。那時我正年輕,也正享受著一個人獨登的樂趣。作出撤退的決定對我來說沒什麼困難的,和結婚這件事比起來簡直是一片蛋糕的程度呀!



每一位登山的人內心深處都有一座神聖的山峰,也許是最孤高的、最遙遠的、最艱難的。但對我來說,最神聖的,永遠是~那些暫時還沒走上頂峰的。



但即使到了頂峰,又會有什麼呢?



其實,什麼都沒有,依然只是純淨的白雪、湛藍的天空與窘迫的喘氣。而且會有很大的機率,當下無法親臨最高的那一小塊地方。可能會被突然變化的氣候勸退、可能會被終於崩解的體能擊潰、可能會被無從預測的落石雪崩打敗、可能會被細菌病毒馴服。



即使一切都接近完美,在拋擲了青春、燃燒著夢想、遞送出金錢、備齊裝備與體力技巧之後,喘著氣一步一步走到山頂,在那裡等著我的,不是酬償、也沒有彌補不是黃金珠寶、也沒有顯赫名聲。



所擁有的,只有微小命運和富饒大地交會時的讚嘆,以及看似孤注一擲其實豐盈盛滿的生命體驗。但即便把自己內心所有世界的感動說出來,那化為語言的諦觀,對旁人來說終究只會是一片虛無。


(感謝梶田正人先生拍攝提供)



離去前,山之女神溫柔的輕聲問我:『你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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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中巴公路旁肥沃豐盛的草原的蘇巴什村,冰爪沾黏的白雪已然融消、登山杖刺出的只有空氣中的咻咻空響。我把一些攀登裝備送給駐守當地的旅行社女登山者,然後借了她的腳踏車一個人在草原上漫無目的騎著,一邊聽著Maroon 5(魔力紅)的『she will be loved』這首歌的時候,開始坐在草原的一塊角落裡情不自禁地放肆地哭泣著,雖然我到現在還是無法明白究竟是內心的不甘?還是不捨?



等終於收拾好情緒時就繼續漫無目的騎著,我的家已經離我太遙遠讓我忘記了方向。經過一個毛氈蒙古包的時候,在門口的她掰了幾片剛烤好的饢餅給我,我則把台灣帶去的糖果零嘴全給了她。我和她的家人閒聊著,並一起拍了一些照片,




離去前,阿依加瑪力嬌羞的輕聲問我:『你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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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米爾高原的雪雖然看不見但已深深地埋藏著我的懷念,下山後不耐煩當地協會的觥籌交錯,便和義氣相投的攀登隊長艾山風塵僕僕的搭了特快計程車到其家鄉~伽師遊玩。參觀了棉花田、扒著農家飯,吃著看似樸素但是風味超絕雋永的羊肉串、喝著菊花茶。





離去前,艾山的姊夫維吾爾老大哥斯文的輕聲問我:『你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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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宏志先生曾說過:『新的旅行家像是一個來去孤單的影子,對旅行地沒有重量,也不留下影響。大部分的內容發生在內在,不發生在外部。』

 

第一位到達北極的美國探險家-羅勃培里(Robert E. Peary18561920)曾向北極圈的原住民-愛斯基摩人請求幫助,他們反問他:『為什麼要去哪裡?那裡什麼都沒有。』

 

地理意義上的闖入、突破與征服的西方探險特質,是二十世紀初期強國的信仰價值觀,但對於愛斯基摩人而言,才不管你什麼極地極心,對他們而言,有用的才有意義,有海豹可以獵捕的地方,才是有意義有價值的地方。

 

而關於登山,我們從來不需要對別人解釋什麼,正如同我們並不需要一一對旁人說明我們的所做所為,甚至向別人證明。

 

反正,我們的海豹都在不一樣的地方等著我們去捕獲。

 

不過才不管誰懂不懂,我自己依然會繼續追尋下去,去尋找下一個傲然切割天空一角的山頂天堂。因為我曾經見過,站在頂峰天堂那一端的山之女神,那顧盼之間的絕塵一笑。

 

這麼多年過去了,直到現在,聽見穿著冰爪踩在雪地上的嚓嚓聲,仍然會讓我如同面見心儀的女神般小鹿亂撞般的怦然心動。

 

生活中充滿著各式各樣的目標,但對我來說,目標真正的意義是~只要還有做夢的能力,就能讓我們在生活中努力地去創造理想的藍圖。真正去實踐才會發現,那不一定會讓我們的生命更富有,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那賦予了我生命的意義。不論那夢是什麼。

 

也許是再次登頂、也許是陪著孩子們平安健康的長大或許是更高更遠的山、或許是握著太太的手在小漁村裡漫步生活。

 

我踩出的每一個步伐,都將引領我走向屬於我的天堂,免不了經過懸崖、走過裂縫,總是要付出很多很多,我才能來到靈魂渴望的那一條山徑上,總是有些夢會在遙遠的地方、難免有些夢恰好在雲端。

 

這裡只有~潔淨的白雪、湛藍的天空、冷冽的空氣……







(感謝齊剛先生拍攝提供)



一如英國詩人丁尼生的詩句:『去奮鬥,去追尋,去發現,永不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