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誓之約、山盟信守-2016慕士塔格峰攀登行

發表於2016/09/17
4,868次點閱
  • 相關路線
    帕米爾 、慕士塔格峰 、新疆
Facebook分享
Line分享
收藏心得
本文為網友的心得,以下內容不代表健行筆記立場。

回台灣後想不起來有多久沒和人說話,除了必要的應對,大部分時候我都沉浸在一個人的世界裡,也許應該這樣說~我完全沒有想要和人說話的念頭。

午後陣雨剛歇,西邊的霞光隱隱約約、像是被撕開的布幔東一塊西一片的覆蓋大地。漫步在熟悉的山徑上,手機傳來聲響,遠在新疆烏魯木齊的大俠點播了一首歌。

~『獻給慕士塔格峰的隊友,以及心漂在路上的朋友們。』

我微笑著按下連結,繼續往前走著,腦海輪番浮現著那些永生難忘的情景。

我最難忘的記憶,不是登頂。有人問我登頂的時候在想什麼?別人我不知道,自己的個性比較謹慎小心,登頂那時刻,沒有什麼糾結的情緒啦更沒有想哭的衝動……,拍完照片後腦中開始計算著等一下回到C3再接著下C2需要的體力要如何開始調配、清點背包裡剩餘的飲水和行進糧、身邊互相結伴的隊友是否一起繼續並肩同行……。

我最難忘的記憶,是隊友Eric和墨墨要趕回北京的那一個天還未亮的清晨,已經並肩結伴攀登甚至同帳棚共寢數日的Eric在漆黑冷涼的基地營說你幹嘛出來送行呢?『我尿急憋不住了,才剛走出帳棚誰知道你們要離開,只好硬著頭皮假裝送行了。』我說。彼此相視而笑,接著我們緊緊的擁抱著,互道珍重再見。

我最難忘的記憶,在喀什大隊人馬即將各自分離的那一天,除了我之外高山反應也相當劇烈的大聖率先走出酒店大廳,沒想到他竟然走到我面前伸開雙臂擁抱著我。大聖在山上一向比較疏離,但同樣屬於高山反應嚴重的情況,因此每次看到他我都會稍微問候關心他。看著他踽踽獨行的背影走向街口,頓時心裡的感受非常特別。上車往機場前和好哥兒們夢想擁別、在喀什機場和小魚擁別、在烏魯木齊機場和長空擁別、數日後在機場和大俠擁別……每一瞬間和這些隊友們擁別,都讓我的內心充滿著特殊的情愫,那是一種在山上面對生死的歷練,讓我們的心在這生命旅程中的一小段時光裡緊緊相依,即使眼前即將各奔東西、甚至後會無期,但那份曾經深刻擁有的連帶感,影響著我們各自的思維,甚至改變我們往後的命運。

我最難忘的記憶,是結束上C2的適應行程後下到BC,山上風大,當天早上只有我們5人決定往C2前進,後來因為天氣實在不佳便直接下撤到BC,其餘隊友都已經往山下的塔什庫爾干的縣城移動了,我們5人從基地營搭車往204,途經牧民加里拜克的蒙古包,決定直接租他的車前往塔縣。

這車按照台灣的標準,可能直接開去報廢領一筆獎勵金比較實際,但我們還是上路了,車子搖搖晃晃到處發出不祥的噪音,我們的笑語硬是壓過所有的聲響,暫時把攀登的壓力打包放在基地營,我們忘記了各自的年齡,像幾個大男孩一樣嘻嘻鬧鬧的奔馳在公路上。眼前只有無止無盡的道路往前延伸而去,像極了我們曾經的青春,那~彷彿世界就那麼丁點大、珠峰山頂好像逛夜市般容易的青春無敵。不需要音樂,窗外的風聲呼嘯出氣勢磅礡的樂曲;也不需要燃料,我們灌注的快樂就是最充沛的動力。

如果沒有時間的提醒,我們將會一直流浪到國度的盡頭。如果沒有國界的限制,我們將會利用路面持續無限的延伸我們對生命的熱情。

2016夏季的7月10日,一個有著乾燥空氣、燦爛陽光的早晨,車子沿著國道314公路前往帕米爾高原。離開喀什市區繁華的樓廈,眼前的房子越來越低矮,黃色的土牆逐漸和廣漠的黃沙大地溶為一色。燦爛炙熱的陽光從一棵棵白楊樹的枝葉縫隙穿透而下,點點光斑在穿過玻璃之後宛如童年書法課習字時滴落的墨汁在宣紙上渲染而開。車上的人各懷心事,我把耳機戴上,聽著Bruce Springsteen的Hungry Heart。這首歌我從19 歲聽到現在,多年以來始終用這一首當做手機來電鈴聲。

拿出了筆記本,在車上寫下了這段話:

『10年,再次踏上前往慕峰的道路。車窗外的白楊剪去了明亮,用一束束的光條構築了一道長長的回憶影廊。歌詞唱著每個人都有飢渴的心,但我有飢渴的心嗎?是的我有。持續10年的想像、仰望以及企圖心。想像著山峰疊壘的白雪、仰望著湛藍通透的藍天,我忍不住想像著大口大口吞吐著海拔7546公尺的空氣,那會有多麼新鮮?那該有多麼美妙?

該是拋開的時候吧!把那些沈重的包袱都拋開、把所有桎梏枷鎖狠狠的丟到塵土飛揚的車後,我已經擲出了賭注。梭哈的最大本錢就是……一顆飢渴的心。』

在基地營(Basic Camp,海拔4400m)努力的按照隊長的設定,為了高度適應上到前進營地(Advanced BaseCamp,5200m),但努力撐了4天還是決定按照自己的規劃先下到塔什庫爾干縣城(塔縣,3200m)調整。15日當天入住酒店進了房間隨即盥洗然後躺在床上,連續幾天的高山反應讓我無法進食、吃了就吐,利用房間內的體重計量出體重比台灣出發當天瘦了6公斤多。閉上眼睛想睡覺但大腦卻像風吹掠大地時捲起的黃沙般始終無法停止思考。下山之前,我曾經想過到塔縣後如果身體恢復不到某種水準就放棄攀登準備到其他地方遊玩的計畫,胡思亂想之間,恢復網路通訊的手機傳來幾下震動,滑開螢幕鎖,翻閱著極少數幾位知情我出遠門攀登的朋友的訊息,他們用簡單的語句鼓勵我。在如此遙遠的異地注視著冰冷螢幕上的祝福,我想像著對方拿起手機一個字一個字的拼湊成字句、傳達一份心意,彷彿有股溫暖從螢幕揮發出來。用手掌背擦去臉上的濕痕,我頑強的不讓淚珠輕易地滴落地面。

最後,我問自己:『你,喜歡登山嗎?』而答案,此時此刻還無法輕易說出口。

隔天回到BC,隊友們已經到達C1,嘗試另一階段的高度適應,我預計明天獨自上到C1會合。

午後,一個人前往西邊的一個小山丘,這是2006第一次來攀登時最常來逗留的地方,當年同行的兩位登山社學弟目前都在台灣,只有我一個人重返此地。咕嘟咕嘟大口著溫開水,再把手機打開翻閱著那些鼓勵的訊息,整理好思緒後,再問一次自己:『你,喜歡登山嗎?』

『當然是啊!』我使勁的往空中揮出拳頭,『來呀,怕你喔!』

而這個你,不是慕士塔格峰,是我自己。

---------------------------------------------------

和隊友嘗試往C2前進,但因為風強不利行進,故當天下撤至BC結束階段性的高度適應,接著再去塔縣休整了兩天。回到BC後等待最新氣象情報的確認,然後於會議中決定了攀登日期。

22日出發,BC至ABC是碎石坡,ABC已位處雪線,於帳棚換上踏雪板後上行數百公尺即到達C1(5560m)。當夜進駐於此。

23日繼續上行,這是此路線最危險的一段路程,隊伍分成4人一組結繩隊行進,殿後押隊分配一位尼泊爾雪巴。路上明暗冰裂縫較多,路線也大都走在雪丘雪簷處。某一裂縫在前幾天已經有歐洲人發生意外命喪於此。即使我們已經知道有此意外事件,但當下時刻已經已無餘裕去思考這件事,只能依照本能什麼都不想的繼續行動著。當晚宿營C2(6180m)。

24日抵達C3(6850m),一路行來身體皆無異樣,似乎完全擺脫高山反應的糾纏,隊友也從質疑到嘖嘖稱奇,只能說每個人身體面對高海拔時的回饋反應皆不同,只能以妥善的高度適應去應付,唯有先通過高山反應這一關,才能繼續接受挑戰。在數日後於BC慶功宴上,知名的登山家孫彬先生也在酒足飯飽之餘和我們交流指導,我也在談話中吸收到許多寶貴的登山相關資訊。當下我保持著戰戰兢兢的心態去面對眼前的攀登,即使我的體能經過之前嚴重高山反應的洗禮後降低不少,但此刻我依然有信心,用多年的經驗視開始衝頂後沿路的狀況去調配體能。

7月25日,凌晨3點半拉開帳棚拉鍊,使勁的穿上高山靴、扣妥踏雪板、背包上肩、兩手握好登山杖最後按亮頭燈,加入了隊伍之中。頭燈的光束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塊區域,但潔白銀亮的月光卻為我舖設出一片蒼茫灰白,而遠方山谷中幾點暈黃的燈光彷彿提醒我腳下不是外太空而是回家的路。

隊伍拉的老長,隊友之間的體能不一,所以速度不同。各自有各自的小隊伍,像極了馬拉松賽場上配速列車的模樣。起先我慢慢的走,按照自己設定的速度上行,後來時間逼近中午,我才開始逐漸加速。

13:50分,登頂新疆慕士塔格峰,海拔7546公尺。走向山頭的那一刻在想什麼?其實什麼都沒想,沒特別興奮也沒有掉眼淚。待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開心的和幾位隊友合照和錄影,然後和一起上來的隊友結伴下行,畢竟,如此高的海拔依然充滿危險。

當天下撤至C2,隔天在ABC下BC的碎石坡上相遇台灣隊的美涼姐,同時蘇大哥熱情的擁抱著我,彼此互相祝福之後就此別過。

抵達BC,和羅彪總隊長相擁,當年羅總還是攀登隊(登山協會)裡的明日之星,現在已是新疆甚至中國境內具有高度水準的登山家,目前也開設『凱途高山戶外運動俱樂部』,即是我此行參與的隊伍。這一刻真是百感交集,這個畫面,我想像了10年。很想嚎啕大哭,但不想在人前;又想痛快大笑,但又怕太張揚。我只好壓抑住內心激烈翻騰的情緒之海,平靜的走回自己的帳棚,並在那之前,一一的和BC的人員互相道謝致意。

27日大隊人馬開拔回喀什,小巴開在314公路上,看著窗外的帕米爾高原,情不自禁我的淚水安靜地、默默地流了下來,暫時難以止歇。

回想著這十年來點點滴滴的心情,對我來說,爬山單純的只是內心深愛著爬山,總是嚮往著更高或更遠的地方去一探究竟,因為,不論『冒險』對於每個人而言的定義為何?人,不是應該都有一顆渴望冒險的心嗎?

出發前颱風尼伯特來勢洶洶,為了以防萬一改了航班,竟又被取消,只好先退票再重新購買,機票費用比原本的來回票多了2倍多。在北京轉機又因烏魯木齊大雨而延誤至隔天起飛,一波多折的旅程依然沒有耗損掉我的樂觀;初抵基地營的數日山反應嚴重,當時幾乎瀕臨崩潰,幸好有隊友們的扶持,手機裡的訊息也顯露著在台灣幾位好友們的關心,我才能在身體正常運作後,精神也恢復起信心;從喀什飛回烏魯木齊,和當年的攀登隊長艾山重逢相聚,用2天的時間,試圖拉近彼此10年所隔離出的距離。

不論我經歷了什麼,我的內心仍然有一支火把,即使它隨著時光的流逝讓火焰顯得如此幽冥飄渺、顯得如此似乎將熄欲熄的危危顫顫,但重返慕士塔格峰的信念已經融化在我的體內隨著血液奔竄全身,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再一次站在基地營,用更強壯的身軀、更頑強的鬥志,再來一場屬於自己生命旅程的一場戰鬥。

登頂得到的代價,不是獲取『本社區125巷最高海拔登頂記錄保持人』的虛榮、也沒有任何酬償,唯過程的點點滴滴,都在我的心裡繼續醞釀著,最後被吸收到我的靈魂裡,影響著我的思考、我的往後人生。登了一座相對平凡的山,卻結識了許多絕對不平凡的隊友。這是我此行最豐盈的收穫。

山徑上的夕陽的餘暉即將落幕,手機又有聲音傳來,點開訊息,攀登隊群組裡訊息一來一往正熱鬧著。

『為了之後的更高峰,之後計畫進行冰攀課程的學習與訓練,阿飛,來不來呀你?!』

我不假思索、連考慮的時間都不用,直接排列出最直接的字句,然後按下送出鍵~

『來呀,怕你們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