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輝耀之山:兩位如風少年的絕壁長征》-存活 Surviv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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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輝耀之山:兩位如風少年的絕壁長征

存活 Survival

九月二十八日至十月二日

「我最好洗個澡,穿上乾淨內褲去登頂。」喬說,「你永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你可能會被公車撞到。」我暗諷。

我們正設法把自己打理好,準備走回前進營,但這個任務卻像往常一樣,有多少時間可用就拖多久,等到我們有動力離開基地營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了。

現在是星期幾?啊,星期二。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二。從我們到達基地營算起已經三週了,而從漢斯離去至今則是十九天。離開之前,我挖出我的行事曆,把委員會在英國舉行而我不克參加的會議瀏覽一遍,並試著把它們與山上的事件連結在一起,希望這個過程能夠把我對攀登的執著塞進某種現實架構裡。這樣做和閱讀舊報紙一樣有用。

我們到達冰磧山谷的前端,這時空中開始飄起一陣一陣的雪,一股冷風從瑞希峽谷的方向吹來。我們躲在一顆大石頭旁邊,它矗立在冰磧上,高度大約二十英尺。喬說他認為我們應該回基地營,理由是天氣型態變化多端,強卡邦峰的積雪一定比之前增加很多。我說我們置身在一陣與世隔絕的降雪中,這個事實影響了他,但我們已經度過很多場午後陣雪了,我還說強卡邦峰看上去沒變,不管怎樣,剛下的雪很快就會從它身上抖落。如果我們失去上山的動力,每次機會一來都不把握,就永遠不會去攀登了。我試著理性地提出論據,但是我們已經浪費兩天時間,所以我心裡也有罪惡感,同時又有一股不理智的衝動,想要回到山上看看狀況會不會迫使我們退縮。處境維艱,儘管表面上非常平靜,但這是我們第一次在策略上意見分歧。我們倆都不知道自己的論點是出於平衡的評估,還是非理性的衝動。在道德上,我處於比較強大的地位,因為我一直主張採取更積極的行動。但是我夠了解喬,所以尊重他的判斷,對他的動力減弱雖有一時的擔憂,但很快就被我壓抑下來了。也許選擇輕鬆擺脫問題的人是我?最終,我們決定繼續走到前進營,到那裡再來評估情況。決定已經下了,我們倆都沒有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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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臉譜出版《輝耀之山》)


一到冰川,我們開始尋找下山途中留在一塊岩石下面的衣服,這時黑暗慢慢籠罩我們。我們用石堆標記那塊岩石,卻忘了是留在三個平行冰磧當中的哪一個上面。來來回回走了一個小時後,我們終於在月光下找到它們。天寒刺骨。

「該死的地毯式搜索,」喬說,「就像參加山地救援訓練課程一樣。」

我對《孟加拉夜奔人》的劇情入迷了。我以為我們馬上就會回到上面,所以把這本書留在前進營。一到那裡,我立刻把它拿起來。我可不想冒把它帶到一號營卻沒辦法看完的風險。這本書太重了,走這條路線不能帶,我想我可能再也看不到它,因為在爬過攀登路線,從山的另一側下降之後,我們不太可能再爬回吱吱作響的斜坡收拾裝備。喬在準備晚餐時,我正在看這本書的結尾,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我因此浪費手電筒的電力,讓喬很惱火。因為我太沉浸在書中,如果電池沒電,我會擔心到跳腳,就像小男孩掉了一袋糖果同樣悽慘。強卡邦峰讓我難以抗拒逃避現實的途徑。

到山脊營地的斜坡上,冰原正在縮小。滿布岩石和瓦礫的大片區域裸露在外,勉強覆蓋岩石的冰層既薄又不穩定。這是一次艱鉅的攀登,我們設法在這片愈來愈危險的地面挑選出最安全的路線。到達山脊並沿著山脊走到一號營,那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比平時更強烈。

我們到達山脊營的時候天色還早,便開始打包所有裝備,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準備了至少六天的食物。一旦開始露宿在吊床上,我們的安排就必須要無懈可擊。我們把不同的餐點按照分類,放進個別的收納袋,然後拿原子筆用力寫上標示—「早餐」、「晚餐」、「熱飲」、「白天的口糧」。在其中一個收納袋上,我們畫了一個大十字—經過反覆討論之後,我們整理出一個登山急救包,包括凍傷用的路宜可、Dalmane安眠藥和Valium鎮定劑,以及一些Omnipon止痛注射劑,以防萬一發生什麼災難。

我們把所有食物、每人兩個睡袋、吊床、燃料和剩下的金屬裝備打包好之後,背包塞得滿滿,與一個站在地面上的人胸部齊高,每個重約六十磅。

我們終於啟程時,已經是下午時分。有風,但沒有下雪。在一股樂觀的情緒下,我們一派天真地鼓勵彼此前進,以為爬到固定繩索的頂端,再把我們身後的繩索拉起來,總共只需要三個小時。

喬先出發,我隨後跟進。不久就發現背包太重了,而且我們也沒有睡飽。在我捲起我們身後的三條繩索並拉起另一條之後,我已經覺得非常疲倦。揹著巨大的背包,肩膀上掛著繩索,我幾乎無法移動上升器。在我夾著它們經過一根岩釘時,猛地一拉,我被扯向後面和側面。我抓住繩子讓自己穩定下來。背包上一條肩帶的縫線被撕斷,背包翻倒,現在掛在我的一邊肩膀和腰帶上。我花了很長時間,費盡心思才想出新的方法固定它。這時開始下雪了,風呼嘯著。在我上方,距離山脊營五段繩距的地方,喬弓著背頂著風,等著我。

以前在阿爾卑斯山、在興都庫什山,我也做過這種事,因為固執而將自己推入困境,然後看著自己設法脫身,奮鬥到底。我停下來,身上的重負讓我氣喘吁吁,抬頭看看喬,不曉得他在想什麼、激勵他的是什麼。也許我就是太過戲劇化、太過主觀了,而喬則感覺既平靜、客觀又實際。

我們倆都在想往上走;在只爬了五段繩距的情況下休息過夜,對當時的身體狀況來說求之不得,可以輕易做到,但我們難以作出這個決定,因為我們都還沒有拿出十八般武藝進攻這座山。

不這樣,我們還能怎麼學習呢?

「我們最好在這裡過夜,」喬說,「天黑之前我們絕對爬不到陽台。」

「我們最好想辦法先把一些食物和飲料從身上拿下來,再進吊床,」我說,「還有,爐子在你那裡。」

我相信喬——阿爾卑斯山冬季和喜馬拉雅山露宿高手—想必有辦法變出一頓飯和一個舒適的夜晚。我坐在繩環中;喬站在一塊岩石尖頂上。冷靜而有條不紊地,他拿出塔式爐、鍋子和熱飲的材料,一邊進行一邊夾住每一樣東西。看著他把一品脫藍色塑膠杯夾在安全吊帶上,看得我都入迷了。藍色的安全吊帶、藍色的一件式連身服、藍色的杯子,全部都是同色系!我拿出我的杯子,做同樣的事情。杯子看起來出奇地不協調,偶爾一陣陣浮雪飛濺而來,懸掛在我們結冰的鬍鬚下面。兩口杯子殷殷企盼的模樣看上去很可悲,就像排著隊的奧利佛.崔斯特(Oliver Twist)一樣。喬在冰上鑿出一個小架子,把爐子平放上去。瓦斯很難點著,燃燒時發出劈啪聲,不太有效率。喬費了一番力氣融化冰雪,又要擋住火焰不讓風吹熄,還得讓鍋子平放在爐子上。我注意到他的手套燒了一個大洞,但他都沒有提。「如果你有工作要做,去做就是了。」我記得在不怎麼重要的過去裡,他說過這句話。兩個小時後,他端上了兩杯不冷不熱的奧克索(Oxo)牛肉湯,幾秒鐘內我們就大口喝完了。我們再也受不了風寒,決定這一餐吃些巧克力和小杏仁餅充飢,盡快進入吊床。天快黑了,在索爾福德冷凍庫的綵排似乎已經離我們很遠。

「我會掛在固定繩索上,當二樓。」喬說。

「膽大妄為的傢伙。」我想,「他要整晚掛在那條八毫米的特多龍繩子上。萬一上面掉下來的岩石砸斷它怎麼辦?他甚至連備用系統都沒有。」

在我看來,懸掛在下面的尖頂上是比較安全的選擇,儘管這裡感覺根本不像一樓。向喬表達我的擔憂,不是我該扮演的角色,也許我只是在思考那些不敢潛入他心智裡的膽怯念頭而已!當我開始奮力整理吊床和罩篷,就進入了一個孤獨的世界。喬也因為相同卻又得各自面對的掙扎,孤立於四英尺的垂直空間之外:

「雪無處不在。這是真實的,絕不是推開冷凍庫的門,出來喝杯熱茶,與警衛聊聊天,開車回家『好好睡一覺』那麼簡單︙︙在冷得七葷八素時,我發現自己躺在吊床上,腳還穿著冰爪,結果把布料都刮破了。為了防風,一定要把罩篷的綁帶固定在吊床下面,但我的一條綁帶卻斷了。」

到處都是吊床的零件、繩索和繩環,我花了很長時間才進入吊床裡面。移動耗盡了我的體力,海拔高度讓我喘不過氣來,而且一拉下罩篷,可用的空氣更是所剩無幾。我只有兩個鉤環,很難決定怎麼用才好,是鉤住裝備好呢?還是鉤住自己?脫掉靴子簡直是在表演特技。我不得不仰面平躺,抬起雙腿,向上豎直到罩篷的頂部,才能搆著靴子。接著的踢腿動作讓我想到萬一縫線裂開了,我就會衝破底部,跌落兩千英尺,這個念頭令人不寒而慄。我的性命懸繫於奧德漢一名女裁縫的針線上。在我用鞋帶把靴子綁在天花板的一個繩環上後,我就開始擔心其中一條鞋帶會突然斷掉。沒有靴子,我就無計可施了,我沒辦法用只穿襪子的腳繼續冒險!

下一個問題是打開和鑽進被子與兩個睡袋裡面。拿出特多龍睡袋時,它的收納袋從我的指間滑落,掉到吊床外。我大叫,神經緊繃,大聲到蓋過呼嘯的風聲,喬聽見了。

「怎麼了?」他喊道。

「喔,我的收納袋剛剛掉了!」我喊回去,罵自己怎麼老是反應過度。

經過反覆的扭動和蠕動,我把睡袋拉到肩膀上,花了一個半小時才安頓好 。我吃了一些巧克力,試著讓頭腦不去想什麼狀況。不幸的是,我們將間隔條帶到了最高點,並且把它們留在那裡,所以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撐開吊床的側面,使吊床像老虎鉗一樣鉗住我們,阻礙了呼吸和活動。我吃了一顆安眠藥,幫助我時而清醒、時而昏睡,度過接下來十二個小時的黑暗。每次醒來,發現自己所在之處,我都很震驚。有一次,為了吸到含氧量更多的空氣,我不得不從罩篷下面伸出頭。迎接我的是一整臉的浮雪。在我上方十英尺,我可以看到喬懸掛在那裡的黑色香腸形狀,以及更遠處強卡邦峰西壁和峰頂山脊的深色輪廓。在這座山上沒有視角的問題,因為它就聳立在我們上方。在山脊那一邊,雲慢慢遮蔽月亮,擋住我身上的月光。穿過雲層的縫隙,我偶爾可以看到小小的星星。俗話說:「如果你看得到一顆星星,那就出發吧!」我在吊床裡面彎著背,設法蓄熱保溫。一股自我冷嘲熱諷的暗流出現在我的腦海,突然間,它幫助我意識到,儘管難以找到理由相信,但狀況的確是在我的掌控中。

曙光分別降臨在我們身上:

「這一夜 永無止境,令人不安又天寒地凍;可以動起來和暖和起來的時間似乎是無限久以後。不管有什麼改變,我們似乎都求之不得,情況糟到不能再糟了。

一陣陣浮雪傾瀉而下,從罩篷和吊床之間的縫隙中噴濺而出,我的腳伸出外面而發麻了,感覺非常不舒服。但是沒有什麼情況是人不能適應的。

早晨先是在黑暗中隱約轉變為灰色調,然後變亮。我們沒有任何前進的誘因。即使一整夜的漫長旅程總算結束了,我放下心來,但外面的世界並不吸引人。」


書訊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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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名:輝耀之山:兩位如風少年的絕壁長征

 作者:彼得.博德曼

 譯者:陳秋萍(Jojo Chen)

 出版社:臉譜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年06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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