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育】走在熊走過的路上-與熊同行(下)

郭熊 2019-03-11 發表 281次點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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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熊一樣思考

我們會挑選6月來此進行調查,也是聽從林大哥的建議,他說:夏季黑熊會在佳心或瓦拉米附近活動,因為黑熊愛吃Nnaga stragano,而Nnaga stragano都長在比較中低海拔,所以夏天,黑熊都在比較低的海拔活動。Nnaga stragano是布農族對樟科(Lauraceae)楠屬(Phoebe)植物的通稱,楠木分布的海拔約在1,500m以下。如果順著八通關越道路從南安而上,恰巧瓦拉米山屋以前是楠木分布優勢的區域,沿途隨處可見香楠(Machilus zuihoensis )、霧社楨楠(M. zuihoensis var. mushaensis)或大葉楠(M. japonica )。

林大哥在尚未替黑熊做過無線電追蹤之前,就透過長年山林觀察,對於黑熊行為、食性與活動範圍與當地森林生態自成一套智慧,彷彿就像一頭熊一般的思考。

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回,我與他坐在八通關越道路18K的轉彎處休息,是個適合發懶的好天氣,難得今日的山頭毫無遮蔽一覽無遺,林大哥用拐杖指著山頭底下的一處平臺,與我介紹阿波蘭山附近各個老部落的位置。他一時興起想考考我。郭熊,你知不知道夏天黑熊會在哪邊?

我:黑熊這麼會跑,我怎會知道跑去哪邊。

林大哥說:那邊(手指向溪對岸的一片森林),你有沒

有注意到,一棵棵白白黃黃的樹,那些很多Nnaga stragano的花,6月就會結果,黑熊愛吃阿,所以就會在那邊吃。突然,我發現長年在山裡行走的林大哥,雖然沒有修過一門專業的生態課程,但早就把野生動物與森林生態學巧妙融入他的經驗之中。這也讓我養成一個調查習慣,只要到達「崩壁」或有展望的開闊地,我都會先看看附近的森林,尋找殘留在樹冠上的折枝,這樣也可快速知道此區是否有黑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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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鮮的黑熊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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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源(右)大哥是玉山國家公園的保育巡查員,更是我的山林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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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是Nnaga stragano的開花季節(圖為霧社楨楠)。


調查,難不難?

「好吧,佳心就沿著稜線往上做一條穿越線,黃麻和瓦拉米也都可以做。」和夥伴在地圖上指指點點許久,總算是對接下來的行程達到共識。其實,會做這麼久的討論實在無可厚非。畢竟紙上談兵說來容易,當實際要操作就十分艱難,首先,在劃設穿越線就十分頭大,為了避免過度人為干擾排除大眾化的登山路線,剩下的地方就是所謂的「探勘路線」。

探勘路線是登山界裡的專有名詞,所謂的「探勘」指的是無固定明顯的登山路線之區域,自然比大眾路線更加困難,簡而言之,就是資訊不明的山區。因此蒐集資料格外困難,沒有固定的山徑,等在眼前的常常是茂密的芒草,高低起伏的地形都毫不留情的阻礙前進。所以常常得拿著山刀,一邊砍路一邊拉皮尺進行穿越線調查,有時自嘲做調查就像500m障礙賽一樣困難。正因如此,每筆資料都彌足珍貴。


山林裡的追蹤師

調查志工聽到我介紹穿越線的調查方式,對這種一心多用的調查方式感到不可思議。尤其是在未知的山區,連找到正確行進方向都有困難的情況下,況且還得分心進行調查。其實知道如何搜尋黑熊痕跡,在調查的路上就相對簡單點,像是爪痕、排遺、折枝、挖洞……即可得知是否有熊出沒,分析發現的痕跡數量,可以比較不同山區的黑熊相對豐富度。

痕跡也透露著族群的變化,觀察新舊程度可以知道這是今年或更久以前留下的痕跡。如果調查過程都只發現到很舊的爪痕,很可能代表很久沒有熊出現了?不只如此,甚至爪痕大小可以判定是否同一隻熊留下?甚至曾在一棵樹上同時發現大和小的爪痕,或許正是母熊帶著小熊來此,樹幹上不起眼的爪痕年復一年,默默透露著黑熊的故事。

不僅如此,森林裡其他的大型動物也是我們搜尋的目標之一。說穿了,哺乳動物調查就像是一位追蹤師,有系統的搜尋各式各樣的動物痕跡。這聽起來很簡單,但也不容易,有時候就像大海撈針,因此找尋黑熊痕跡就得由有經驗的人來做,否則很容易遺漏或忽視。


黑熊與那些野生動物朋友們

經驗告訴我,只要有黑熊出沒的地方,就有機會留下些蛛絲馬跡,特別是樹幹上的爪印是最容易被發現的痕跡。果不其然,沒多久就在一棵香楠樹上發現本次調查的第一筆黑熊痕跡。香楠樹旁還留有被黑熊折斷的枝條,斷枝上的葉子都尚未變黃,這算是非常新鮮的痕跡。

記錄爪痕的同時,我觀察到樹下還有野豬(Sus scrofa taivanus )的拱痕與其他動物的腳印,看著這些痕跡交錯在一顆樹下,不禁多了點遐想。黑熊無法吃完所有樹上的果實,當黑熊離開,那些落地的果實,是否就被山羌或野豬撿食?而少數幸運掉進石縫底下,逃過掠食命運的種子能否發芽長成小苗?被動物吃進肚未消化完就排出的種子是否被播遷到遠方呢?森林裡有千萬個為什麼?但這些我都不知道答案,有時觀察越多,越發現自己知道得越少,但這就是觀察自然的樂趣。

走在森林裡隨處可見不同「等級」的路,動物的路隨著不同體態與習性有不同尺寸,大的獸徑是野豬或臺灣水鹿(Rusa unicolor swinhoei )的路,灌叢內小小的路是山羌與小型食肉目動物在使用。過沒多久,我們更意外碰到案發現場,一棵被開腸剖肚的柳杉(Cryptomeria japonica ),觀察樹幹被破壞的規模,走進一看,靠近邊緣還有幾道很深的爬痕,樹幹內殘留吃剩的蜂巢,森林唯有黑熊有此蠻力。步道沿途落葉層下粒粒分明的臺灣野山羊(Capricornis swinhoei )排遺,遠方傳來陣陣宛如狗吠的山羌叫聲,山就像是個老人一樣毫不保留的告訴我們牠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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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量稀少的臺灣黑熊十分難以發現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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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熊為了吃蜂巢會將柳杉樹幹扒開。


解開「恐熊」心結

傍晚終於抵達山屋,一整天走在八通關越道路上偶爾會碰到登山客,但人數不多,刻意挑選非假日來做調查就是想避免一直碰到人的情況。不過今晚還是有少許登山客,累了一天,簡單打聲招呼就開始準備晚餐。過去,我常常聽到友人抱怨做研究時候最不想碰到人,有時候人比動物或崎嶇的山路還難處理,影響研究進度還算好說,有時碰到惡劣的情況,像是調查器材被破壞、自動相機被偷走都時有所聞。久而久之,我們避開登山路線做調查也是為了避免與人接觸。

幾句閒聊與山屋的新朋友混熟之後,得知我們正在進行黑熊調查,總是會好奇問些問題。不知道是埋藏在基因深處根深蒂固的猛獸觀念,或者是因為媒體錯誤的資訊傳達?大部分的登山客一定會問:黑熊危險嗎?會不會攻擊人?

其實,我早就有心理準備得回答這個問題,剛開始研究的那幾年,我都刻意避免說我的工作是調查黑熊生態,因為接下來一定得準備回答「熊,危險嘛!」,這幾年下來,發現走在保育的道路上就無法避免要與人接觸,慢慢的我也卸下心防,嘗試與更多人分享山林裡的故事或黑熊的處境。

看著山屋裡的氣氛越講越緊張,為了避免加深大家對熊的誤會,趕緊出來替黑熊講兩句公道話:與野生動物相處就像與人相處,重點是彼此尊重,保持適當距離,不要干擾,黑熊就不會主動攻擊人呀,如果不想遇到熊,登山途中可以發出些聲響,熊聽到就會主動先離去了。一口氣講完後,在補上一句:熊也不想要看到人呀!

顯然,恐熊症根深蒂固,但是看到大家逐漸放下心的臉孔,我也因此感到開心。雖然,我的內心認為黑熊一點都不會在乎自己被污名化,不管怎樣,黑熊依然是黑熊,獨自一熊在山裡過著日子。


黑熊森林

次日離開瓦拉米,繼續往石洞溪做調查,沿途又選了幾條適合人走的稜線做調查。爪痕、爪痕又是爪痕,真不愧是有熊國,三不五時就發現黑熊痕跡。只是為何都是爪痕呢?其實黑熊非常會爬樹,黑熊上下樹的過程就會留下爪痕,爪痕不易消失,因此相較於其他痕跡,爪痕是最容易留下的黑熊痕跡,也是我們搜尋的重點。

除此之外,我們也可以從爪痕發現黑熊喜愛哪些森林類型,黑熊爬樹通常是為了覓食。在秋冬季是殼斗科(Fagaceae)結果的季節,夏季則是樟科植物,這兩類的植物結果期較長,並且結果量也大,通常會吸引黑熊來覓食,因此最容易發現黑熊的爪痕或折枝,其他如山櫻花(Prunus
campanulata )或臺灣蘋果(Malus doumeri )也時常留下爪痕,透過觀察樹種也可以知道黑熊喜好的食物種類,以及不同季節的食性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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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熊或其它動物經常利用森林中的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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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心是有熊國邊境,也是一般遊客遊玩的終點。


與熊共存

結束瓦拉米的調查,回到文明的玉里鎮上,總是先來上一大碗的玉里麵慰勞這幾天的辛勞。坐在店裡看著電視新聞上抗議著石虎(Prionailurus bengalensis)棲地要被開路的消息,想到臺灣本不大,寸土寸金,每日各地卻不斷上演著土地將被開發的新聞。瓦拉米的黑熊至少受到國家公園的保護還算安全,但是其他地區的黑熊就不一定這麼幸運,人不斷與自然爭地,野生動物的棲息地逐漸縮減,生存不斷受到壓迫。

在瓦拉米的這幾天,穿越線調查過程不斷發現黑熊痕跡,玉山國家公園不愧是有熊國,也是目前臺灣黑熊密度最高的山區。即便如此,玉山國家公園的黑熊痕跡密度仍然比鄰近的東南亞其他國家還低,顯示臺灣黑熊的數量還太稀少。

玉山國家公園內的黑熊族群看似還算穩定,但是其他北部的山區就不是這麼容易發現到黑熊痕跡,反而時常看到狩獵的陷阱,像是吊子、夾子或用過的散彈殼……架設陷阱的獵人目標或許不是黑熊,黑熊卻可能會因此誤觸陷阱,輕則斷掌求生,嚴重是掙扎到精疲力竭,默默消失在無人知曉的森林深處。

除此之外,棲息地消失與破碎化無疑是雪上加霜,所有的跡象都顯示臺灣黑熊的生存處境並未轉好。從保育角度而言,像黑熊這種大型食肉目動物,安全族群至少需要2,000隻以上,但是臺灣黑熊保育協會(2000年)初步評估目前只有200-600隻的黑熊,代表我們的保育之路還有一段很長遠的目標需要努力。

動物園裡的黑熊胖胖的身材,搭配大大圓圓的耳朵,討喜的模樣受到國人的喜愛與關注,但是野外的黑熊的生存環境卻沒有因此而轉好。我們總是滿心期待的走進山裡,卻失落的離開森林,慢慢體會「沒有黑熊的森林是多麼的孤單」這句話的涵意。生態學的角度,黑熊是森林的指標性物種,更是山林的庇護者,有熊出沒的森林代表著是一處完整的生態系,甩開科學上的意義,對我而言,有熊出沒的森林才是不孤單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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